二戰美國禁閉營里，被囚荒原的12萬日裔，如何靠“忍”活下去？

隨著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總統落下筆尖，谷口泉、田治實、伊勢山奉明和寄田佩姬等人的命運被徹底改寫。在那一天，總統簽署了第9066號行政命令，拉開了戰時監禁日裔美國人的序幕。 成千上萬居住在加利福尼亞州、俄勒岡州、華盛頓州和亞利桑那州部分地區的日裔居民被強行驅逐，背井離鄉。

為了在動蕩歲月中應對恐懼、憤怒與失落，他們不得不挖掘內心深處的堅韌毅力與創造潛能。

在沒有任何指控或不忠證據的情況下，美國政府僅因族裔身份，便在二戰期間及戰后將合法日裔移民及其美國出生的后裔囚禁在荒涼的內陸地區。根據旨在匯編被拘留者完整名單的“慰靈計劃”負責人鄧肯·隆拳·威廉姆斯的調查，1942年至1947年間，共有近127000名日裔人士被監禁。 我的祖父母、父母及其家人皆在其中。

正如我在《我們何時能回到美國？二戰期間日裔美國人被監禁的聲音》一書中所述，他們登上了由全副武裝的美國士兵把守的運畜貨車和一戰時期的舊式火車，前往目的地不明的遠方。他們能帶走的，只有雙手拎得動的行李，以及內心積蓄的力量。

當這些日裔美國人抵達被美其名曰為“集結中心”的臨時拘留設施時，眼前的景象令他們深感震撼。這些設施倉促搭建在博覽會場、賽馬場或其他政府土地上，他們在那里面臨搜身、指紋采集和審訊。數千人發現自己的居所竟是動物圈舍或馬廄；而那些被認為“幸運”的人，則被分配到建筑質量低劣的臨時營房。營房內部除了簡易床鋪、天花板上懸掛的裸露燈泡和角落里的火爐外一無所有，甚至缺乏基本的隔斷。

面對流離失所、失學失業以及社會結構的崩塌，他們迅速展現出驚人的適應力。人們從附近的蔬菜板條箱和建筑殘骸中搜集木料，以此制作家具和營房內的隱私隔斷。在無事可做的囚禁生活中，他們組織了包括體育運動在內的各類活動，并開展了各式各樣的工藝美術創作。這種因匱乏而激發的創造力與日本傳統美學不謀而合——在試圖改善生活環境的過程中，他們賦予了功能性物品以藝術之美。

1942年晚些時候，當囚犯們被轉移至由戰爭安置管理局運營的長期拘留中心時，他們隨身帶去了德爾芬·希拉斯納所稱的“我慢之藝”。“我慢”是一個日語詞匯，意指以尊嚴和優雅去忍受那些看似無法忍受的苦難。秉持這種哲學，他們親手創造了兼具實用性與美感的器物。

在位于莫哈韋沙漠部落土地上的基拉河營地和波斯頓營地，被囚禁者發現沙漠中的木材經過雕刻、銼平與拋光，可以變成隔板、家居用品甚至是藝術品。

雖然帶有哨塔的鐵絲網邊界由武裝士兵看守，但隨著戰爭推進，被囚者獲準在圍欄之外活動。當時年僅16歲、來自加州康特拉科斯塔縣的谷口泉回憶道，他曾獲準在營地邊界外散步以消磨時光。

他記得，當時有人用鐵木進行雕塑。來自加州埃爾森特羅、被關押在波斯頓營地的18歲少年田治實描述道，鐵木是一種油脂豐富的木材，拋光后色澤極佳，“所以我們會出去尋找，然后帶回來。”1943年1月20日的營地簡報《波斯頓紀事報》甚至刊登了“雕塑部門”的廣告：“任何擁有鐵木并希望學習制作塑像和擺件的人，均可將材料帶到指定區域，在老師的指導下進行創作。”

來自加州奧克蘭的伊勢山奉明則以其精美的石板作品聞名。他在猶他州黃玉營地周圍尋找石板，雕刻出精致的茶壺、茶杯、糖果盒及書法墨盒。生于1890年的他曾就讀于東京早稻田大學，1914年移民美國時懷揣著進入藝術學院的夢想。作為一名景觀園藝師和盆景大師，他的作品上常飾有石榴與葉片，寄托著與自然的深刻聯結。

在坐落于古代湖床之上的圖利湖營地，被囚者發現了豐富的貝殼層，這為藝術品和珠寶創作提供了天然材料。寄田佩姬對制作貝殼首飾投入了巨大熱情。隨著挖掘貝殼成為圖利湖營地的一項流行消遣，寄田甚至發動了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和朋友，在日出時分挖掘齊腰深的深坑，并用自制的鐵絲篩子篩分沙子。

這位33歲的單身母親通過出售貝殼首飾賺取微薄收入。她同樣享受這種創作過程，她回憶道：“我一直在嘗試制作新東西。對我而言，這是一種極佳的精神寄托。”

戰爭結束，當被囚者被準許離開營地時，他們每個人僅獲得了25美元和一張前往新生活的單程票。許多人帶走了那些手工制作的物品，這些器物時刻提醒著他們，曾經如何度過那段肉體與精神雙重受難的歲月。

在羅斯福簽署第9066號行政命令八十年后的今天，研究人員正在深入探討監禁對幸存者及其后代造成的跨代心理創傷。諸如“慰靈計劃”之類的紀念項目，致力于為那些遭受違憲不公對待的人們恢復尊嚴。在每年2月19日的“緬懷日”，美國民眾可以通過欣賞這些“我慢之藝”來向他們致敬——這些在戰時極端環境下創造出的美，正是他們堅韌不屈精神的永恒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