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吐魯番巴達木東墓群M16墓出土的李重暉墓志(資料照片)。新華社發(fā)
2月8日,北京。
在“2025年新疆考古工作匯報會”上,公布了三項考古新發(fā)現:
吐魯番巴達木東墓群的北庭副都護程奐墓、西州都督府長史李重暉墓,
以及庫車市友誼路墓群的安西都護府副都護尹公墓。
![]()
好多讀者看到這個標題,以為我搞標題黨,那是你們狹隘了!
這三位老哥都是唐朝在西域核心統(tǒng)治區(qū)的“省級”核心領導班子成員,相當于今天的省委副書記、副省長級別的高級干部。
安西副都護(尹公),安西都護府第二負責人,輔佐都護掌管整個新疆南部及中亞部分(龜茲、于闐、疏勒、焉耆四鎮(zhèn))的軍政大權。副省級/省部級副職,相當于今天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黨委副書記兼副,且軍區(qū)副司令員,是 “南疆”最高軍政副長官。
北庭副都護(程奐),北庭都護府第二負責人,輔佐都護掌管新疆北部(天山以北、巴爾喀什湖以東)的軍政大權。副省級/省部級副職,相當于今天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黨委副書記兼副,主管北疆事務,同樣是封疆大吏。
西州都督府長史(李重暉),西州(吐魯番地區(qū))行政與司法最高主管,都督的首席佐官,掌管具體民政、財政、文書等。雖然是正廳級/地市級正職,但地位極高,即便放在當時的長安,也是妥妥的核心官二代。李重暉祖父李檀官至“銀青光祿大夫,守亳、汝、魏三州刺史,贈尚書左仆射”,《新唐書》記載李檀封爵“敦煌公”。父親李謹為“正議大夫,行汾州長史”,堂兄李泌在唐德宗時更是官居宰相。而他相當于吐魯番市委書記兼市長,是首都長安進入西域的咽喉要地的“一把手”,地位遠超普通地市。
所以,說我標題黨的,下去自領20軍棍。
我們話轉正題。
這三項考古新發(fā)現,官方給出的定義很克制:“實證歷代中央政權有效管轄治理新疆的重要發(fā)現。”
但真正懂點歷史的人,聽到這句話,心里都會“咯噔”一下。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墓葬發(fā)現,而是唐代西域統(tǒng)治中,最難被實物證明的一段時期——中晚唐、安史之亂之后——第一次被系統(tǒng)性地“挖”了出來。
換句話說,這是唐朝在西域最后一次完整留下的身影。
01
先說庫車的尹公墓。
這是一座唐代長斜坡墓道磚室墓,墓室近四米見方,結構規(guī)整,形制標準。
墓志篆書題名:“唐故四鎮(zhèn)支度判官侍御史尹公墓志銘”。
墓志明確記載:
尹公最后官職為安西副都護,卒于貞元七年(791年),葬于“都護府城東烏壘原”。
![]()
墓主是安西副都護尹公。
這幾個信息拼在一起,分量極重。
因為貞元七年,不是唐朝的盛世年份。
安史之亂已過去三十多年,河西走廊早已落入吐蕃之手,西域與中原的陸路交通基本斷絕。
從軍事和地緣政治的角度看,這時候的安西都護府,已經是一個被孤立的“飛地”。
可就在這種背景下,一位安西副都護,仍然按照中原官員的喪葬制度,葬在都護府城東的官葬區(qū)。
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沈睿文的判斷非常關鍵:尹公墓的規(guī)制,嚴格遵循唐代中原“官葬分區(qū)”制度,印證了安史之亂后,西域依然延用中原禮制。
這不是文化影響的問題,而是制度仍在運行的問題。
02
如果只看尹公一人,你或許還能說是“個例”。
但這次公布的,是三座墓,三位官員:
- 北庭副都護程奐
- 安西副都護尹公
- 西州都督府長史李重暉
他們分布在天山南北,卻有一個高度一致的特征:全部是唐朝中央直接任命的高級官員,長期任職西域,死后葬于任地。
尤其是李重暉。
他的墓,出土于吐魯番火焰山腳下的巴達木東墓群,是一座極為罕見的雙室土洞墓。
![]()
按照唐代制度,雙室墓,只有二品以上官員、皇室成員或極少數功勛重臣才能使用。
可李重暉是誰?
墓志寫得清清楚楚:
他出身關隴貴族,祖父三州刺史,堂兄是唐德宗宰相李泌。放在長安,這是妥妥的核心圈子。
但墓志里卻有一句非常扎眼的話:“傾慕班超之志。”
為了追隨班超的道路,他離開中原,來到西州,一待就是幾十年。
從戶曹參軍,到縣令、錄事參軍,最終做到西州都督府長史,主管戶籍、財政、文書,是典型的地方行政核心官員。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死于貞元五年(789年),而西州徹底陷落,是792年。
也就是說,在西域已經事實上與中原失聯(lián)的情況下,李重暉依然在使用唐德宗的年號,依然在按唐朝的官制體系記錄自己的一生。
這不是“不知道外界發(fā)生了什么”,而是明確知道,卻依然堅持承認誰是唯一合法的國家。
![]()
03
長期以來,總有人說唐朝對西域是“松散控制”“名義統(tǒng)治”。
但這三座墓,給出了三個非常冷靜、卻極有力量的反證。
第一,職官體系沒有崩潰。
從程奐到尹公,從李重暉的基層到高位履歷,完全符合《唐六典》《唐會要》記載的制度邏輯。
這意味著,即便在失援狀態(tài)下,地方行政仍然在按既定規(guī)則運轉。
第二,年號制度沒有斷裂。
在古代政治中,年號不是裝飾,而是合法性的核心標志。
在被包圍、被切斷的情況下,仍然堅持使用唐朝年號,這是對“正朔”的主動維護。
第三,文化與禮制不是表演,而是日常秩序。
墓葬形制、口含手握、木棺收殮、隨葬俑組合,與中原、河西地區(qū)完全一致。
這些都說明一件事:
唐朝在西域留下的,不只是軍隊,而是一整套可以在極端環(huán)境下繼續(xù)運轉的官僚文明。
有一句話這樣說的:制度之力,往往比武力更耐久。
尹公、程奐、李重暉,并不是歷史舞臺上的主角,卻是制度真正的承擔者。
![]()
他們沒有改變歷史走向,但他們用一生證明:
國家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有人在斷糧、失聯(lián)、被包圍的情況下,仍然選擇按規(guī)則活著,按規(guī)則死去。
所以,這次新疆考古真正重要的意義,并不只是“證明唐朝來過”。
而是讓我們看到——在大唐退出西域之前,曾經有一段漫長而克制的堅守。
那是一個帝國,在風沙中,最后一次站得筆直的樣子。
作者:沒門,自由撰稿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