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臘月二十三,我的家鄉的小年夜。清晨七點鐘,我換上跑鞋打算去家門口的會仙河公園慢跑。剛出家門就瞥見天邊那抹淡金色的朝霞,忽然就改了主意——不如跑回老屋看看?新家到老屋不過四公里,小跑一段再慢走一段,四十分鐘左右也就到了。
沿著公路往老城區走,發現行道樹都掛上了紅燈籠。大紅的燈籠在路邊翠綠的枝葉間晃蕩,風一吹就露出里面明黃的流蘇,連空氣里都飄著若有若無的糖炒栗子香。路過巷口那家開了二十年的早餐店,老板正把剛炸好的油條擺上竹筐,看見我就笑著招手:“小年快樂啊!今天買油條送豆漿!”我摸了摸手機,想著等下回來再買,腳步卻沒停——心里突然就很想念老屋樓頂上種的天冬和麥冬。我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澆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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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老屋巷口時,我遠遠就看見父親家的后門開著。父親今年八十三歲,有點阿爾茨海默病,記性越來越差,卻每天都惦記著出門玩。我剛走到他家廚房窗外,就聽見他在里面跟母親念叨:“今天天氣好,該去趕圩了。”推開門進去,他看見我眼睛一亮,像個得了糖的孩子似的湊過來:“你今天去哪里玩?”我反問他:“那你想去哪里玩呢?”
“去民樂鎮!”他脫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上周帶他去民樂鎮買過米粽,大概是那股米粽味道讓他記到了現在。“行,那我們去趕圩!”我笑著答應,他立刻就去找他那頂棕色的帽子,他寶貝得很,出門必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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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民樂鎮時已近九點,剛下車就被熱鬧的人群裹挾著往前走。鎮上的主街擠得水泄不通,挑著竹筐的老農、推著嬰兒車的婦人、追著氣球跑的孩子,還有背著背簍的阿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路邊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紅彤彤的對聯在風中招展,金閃閃的福字貼滿了墻;賣臘肉的老板正用蒲扇扇著炭火,油汪汪的臘肉在鐵架上滋滋作響;雜貨鋪門口堆著小山似的糖果,水果糖、奶糖、芝麻糖,用透明玻璃罐盛著,陽光一照就像裝滿了星星。
我拉著父親的手在人群里慢慢走,他的手掌粗糙卻溫暖,指腹上還有年輕時做木工留下的老繭。路過一家賣竹編的攤位,他停下來摸了摸竹籃的把手,喃喃自語:“這個編得好,比我以前編得還結實。”攤主聽見了,笑著遞給他一個小竹筐:“老師傅眼光好!這個送您裝東西!”父親像個孩子似的接過,緊緊抱在懷里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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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市場入口時,我看見一個賣菜苗的老農,竹筐里的辣椒苗、番茄苗綠得發亮。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來趕圩,他總會買幾株菜苗帶回家種在院子里。我蹲下來問老農:“這辣椒苗怎么賣?”老農還沒開口,父親就搶先說:“要兩株!種在老屋的花盆里!”我笑著付了錢,他小心翼翼地把菜苗放進剛才那個小竹筐里,還特意用紙巾墊在下面。
在一家賣麥芽糖的攤位前,父親站著不肯走了。攤主是個穿藍布衫的阿婆,看見父親就笑著打招呼:“老師傅又來了?今天的麥芽糖熬得特別好!”她用小錘子敲下一小塊遞過來,父親接過去咬了一口,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甜!跟以前的味道一樣!”我買了半斤麥芽糖裝在紙袋里,他就一路攥著那個紙袋,時不時拿出來聞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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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我們坐在鎮口的米粉店里吃米粉。父親吃得滿臉都是湯汁,我拿紙巾幫他擦嘴,他突然說:“你小時候也愛吃這個。”我心里一動,想起六歲那年第一次跟他來民樂鎮趕圩,他也是這樣幫我擦嘴角的湯汁。那時候的民樂鎮沒有現在這么多高樓,卻有一樣熱鬧的人群,一樣甜絲絲的麥芽糖,還有一樣溫暖的陽光。
回家的路上,父親靠在車的座椅上睡著了,手里還緊緊抱著那個裝著菜苗和麥芽糖的小竹筐。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我看著他安詳的睡顏,忽然明白,所謂的年味,從來都不是掛在門口的燈籠,也不是餐桌上的大魚大肉,而是像這樣,陪著愛的人慢慢走,慢慢看,把那些溫暖的舊時光,一點一點撿回來。
車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把天邊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我輕輕握住父親的手,心里默念:小年快樂,我的老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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