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十歲的博士,和妻子擠在不到四十平的出租房里,手里拿著的是一份每月八千多元的工資條,而他的高中同學,如今已是年薪四十萬的大廠程序員。
夜深了,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燈還亮著,38歲的李博士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手機推送里閃過“外賣員月薪過萬”的消息。
他苦笑著關掉屏幕,繼續處理實驗數據——這位承擔著國家重要科研項目、手握多項專利的中青年科學家,每月的固定工資到手八千多元。
這位李博士的經歷并非個例,一篇曾流傳于社交媒體的文章《一位中科院科研人員逃離北京的自白》,生動描繪了許多科研人員面臨的普遍困境:在一線城市,超半數的青年科研人員工資水平甚至低于當地白領的平均收入。
近年來,中國科研論文數量已穩居世界前列,大科學裝置接連上馬,但在光環背后,作為科研主力軍的30-55歲中青年科學家,卻面臨著日益突出的薪酬待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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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在許多公眾的想象中,科研工作者是戴著厚厚鏡片、受人尊敬的高知群體,理應享有體面的生活。可現實卻潑了一盆冷水。
曾有面向200余名青年科研人員的問卷調查顯示,有超過50%的青年科研人員年度收入不足12萬元。這意味著平均月收入不足一萬元。在一線城市,扣除房租、育兒等開銷后所剩無幾,買房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網友“科研民工小張”留言:“本科室友進了互聯網大廠,三年后年薪是我的三倍。說不羨慕是假的,但更怕的是家里人生病時的無力感。”
網絡上不時有科研人員曬出的工資條引發共鳴,很多人驚訝于他們超過一半人的工資水平竟低于當地白領的平均收入。與同樣需要博士學歷的金融、互聯網、法律等行業相比,科研工作的經濟回報顯得單薄。
更令人焦慮的是,這樣的薪酬水平與科研工作天然代表的知識、智慧和長期投入極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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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困在薪酬體系里的黃金年齡
30-55歲,正是科學家的黃金創作期,卻也是人生壓力最大的階段。
這一年齡段的研究人員,剛剛結束漫長的求學生涯,正處于科研創新的高峰期。與此同時,他們需要面對成家立業的現實壓力:房貸、子女教育、父母贍養……每一項都是沉重的經濟負擔。
然而,我們的薪酬體系似乎并未充分考慮到這一現實。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的研究指出,目前事業單位的崗位工資從十三級的1390元到正高一級的4850元,穩定部分占比小,且缺乏與經濟發展同步的增長機制。
青年科研人員李華坦言:“30歲博士畢業,要用10余年集中解決房子、配偶、子女等基本問題,可等到40多歲安頓好了,最富創造力的科研黃金期也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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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畸形的經費與薪酬掛鉤
饒毅曾指出,部分科研經費可以適當調整,減少不必要的設備重復購置,將更多資源投入到人才培養和薪酬提升上。
我國現行的科研人員薪酬中,固定部分占比較少,浮動的績效收入大部分與項目經費有關。這就迫使科研人員必須不斷“跑項目”、“爭經費”來提升自己的收入。
這種把科研經費視為薪酬組成部分的做法,導致了一種認知偏差:認為科研經費越多越好。科研人員可能需要花費大量精力思考如何多申請經費、如何花完手中的經費,而不是潛心鉆研。
一位高校工科研究者透露,學院科研總經費從前幾年的幾千萬增加到如今的2億,每年都在加碼,大家都疲于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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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帽子”人才與普通科研者的鴻溝
中國科研體系長期存在的“帽子人才”現象,進一步加劇了薪酬不公。
擁有“長江學者”、“杰青”等頭銜的科學家,能獲得更高的薪資和資源支持。饒毅指出,內地許多大學和科研機構的教授研究員普遍水平已高于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而薪酬卻遠低于其教授。
這種基于“身份”而非“貢獻”的薪酬差距,容易打擊廣大普通科研人員的積極性。更令人擔憂的是,引進人才時出現“招來女婿氣走兒子”的現象——給引進人才優厚待遇,卻忽視了長期在本單位工作的優秀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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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扭曲的考核與“花錢買指標”
一些高校的考核機制正在將科研人員推向更尷尬的境地。
西北某高校一名青年教師透露,學校要求“每年教授需要完成8萬元,副教授7萬元,博士6萬元,講師4萬元”的橫向課題經費指標,如果無法達標,“年底就要扣績效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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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一些高校對引進人才的經費發放也與橫向課題掛鉤,號稱給予100萬元引進經費的高校,到了發放后期會提出要求:“100萬元引進的人才,如果橫向課題做不到80萬元,后期就拿不到學校當初承諾的100萬元。”
在這種壓力下,不少老師不得不四處“找親靠友”拉課題,更有甚者不惜自掏腰包、向他人借錢,再通過企業走賬的方式來湊經費。這種現象在二本院校尤為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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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中青年科學家流失隱憂
當科研工作無法提供體面的生活時,人才流失成為不可避免的后果。
“經常聽到身邊青年人說‘卷不動了’,”一位研究者指出,“不少優秀的博士畢業生因在北京難以負擔買房的壓力而放棄了科研工作。”
網友“量子漫步”評論:“我們實驗室三年走了兩個副研究員,一個去了企業年薪翻了三倍,一個干脆轉行做科普自媒體。留下的都是真正熱愛科研的,但熱愛能當飯吃嗎?”
生物學家饒毅也公開呼吁,應該給30到55歲的中青年科學家漲薪,因為他們是“中國的寶貴財富”。他指出,近二十年來,一批年輕時在國外有競爭力而回國的年輕人,其學術水平優于或等于國外同行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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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國際比較與改革探索
對比國際情況,中國科研人員的薪酬結構存在明顯差異。
美國等發達國家科研人員崗位績效工資中,基本工資是絕對主體,其績效工資普遍只占總工資收入的2%~10%,而中國包括科研機構在內的事業單位的績效性質的獎勵和津補貼占總工資收入的比重大多為30%~60%。
美國的科研人員工資收入相對穩定,收入與其承擔的科研項目數量、經費的金額無關,科研人員即使承擔了再多的項目、投入了再多的精力,他們從單位領取的工資加上從科研項目中領取的薪酬也不能超過其12個月的工資總和。
國內也有積極的探索。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北生所)實行年薪制,實驗室主任(PI)的收入既不與論文掛鉤,也和項目沒關系。根據PI的研究能力將其分為不同檔次,分別給予30萬元、40萬元和50萬元的年薪。
08 破局之道:讓科研回歸本質
解決科研人員的薪酬困境,需要系統性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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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必須改革經費分配結構。如一些專家建議的,適當減少大型項目投入,將更多資源用于支持科研人員本身。德國馬普學會在人員薪酬方面的支出占比高達70%,這一經驗值得借鑒。
其次,建立穩定且有競爭力的薪酬體系。科研人員的薪酬應該與他們的貢獻相匹配,而不是與爭取到的經費掛鉤。提高基本工資比例,讓科研人員能夠安心從事長周期、高風險的前沿探索。
同時,改革評價機制,減少對論文數量和“帽子”的過度依賴,建立更加科學的同行評議體系。打破“跑經費、爭項目”的循環,讓科研回歸探索未知的本質。
饒毅建議,應該建立全國的“科學人才體系”,實施國際同行評審,不按頭銜、不按出身,讓每一個達到國際水平的科研人員都能獲得國際標準的薪酬待遇。
科研人員小劉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出實驗室時已是繁星滿天。
他想起饒毅在最近一次呼吁中說的話:“我們應該而且有條件、有必要與國際同工同酬。” 確實,當科研成為一個國家最具競爭力的領域時,支撐這一領域的人才理當獲得與之匹配的回報。
科研強國的根基在于人才,而人才需要的不只是鮮花和掌聲,更是能夠安心探索未知的物質保障和制度環境。
只有當科學家不再為“五斗米”折腰,不再被扭曲的評價體系所困,中國的科技創新才能真正釋放出磅礴力量。這不僅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關系國家長遠發展的戰略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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