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搶回好運勢！韓國風水都市傳說「日帝風水謀略說」究竟是什么

手拿韓國三大電影獎影帝獎杯的崔岷植，在這部熱門電影里飾演進行移葬的風水師。他的身后出現黑影、他似乎看見恐怖景象而臉孔扭曲……《破墓》這部電影在韓國創下超越成本三倍的驚人票房成績，還在印尼、越南與臺灣等亞洲國家創下佳績。

《破墓》一定很恐怖，才會讓國內外觀眾都喜愛它，但對韓國與日本部份觀眾而言，《破墓》恐怖之處并不在惡靈重生，而在于一個日韓間極度敏感的關鍵詞：「日帝風水謀略說」。

從《破墓》的恐怖異象，看見韓半島未愈合的歷史傷痕

《破墓》是一部需要多看幾次的恐怖電影，因為它不僅是恐怖橋段很精彩，它還隱喻了日本統治韓國時期，以風水手段壓制韓國龍脈的都市傳說，也就是所謂的日帝風水謀略說。日帝風水謀略說由來已久，自1910年日本侵占韓半島開始，經歷日本鎮壓朝鮮在地獨立運動、二次世界大戰、乃至如今，在韓國都有一定程度的民眾，相信日本長期以各種方式阻斷龍脈，借以阻礙、衰弱、封閉韓國的發展氣勢。至今風水信仰在韓國依舊相當流行，而這種論調也持久不衰。

風水是來自中國的歷史悠久奇特學問，它在7世紀時傳至日本，當時的推古天皇立刻下令研究風水，日后風水也成為日本「陰陽道」之中的概念骨干之一。但有趣的是，當時將風水傳到日本的使者，并不是中國人，而是來自百濟的僧侶。他們進貢了「歷之本」與「天文地理之書」等等「遁甲方術之書」，讓推古天皇非常有興趣。也就是說，韓國反倒是日本在風水學上的啟蒙者，這讓日帝風水謀略說多了幾分諷刺的味道。

風水自中國傳至四方，這門學問卻在不同地區衍生出不同的文化。中國風水、日本風水與韓國風水都有截然不同之處。在韓國風水里，盡管地理與人之間的方位、排列與相對位置仍是重點，但是，天然的風水效應，還是可以透過例如土木工程或建筑的人工手段，去修改或抵銷這些效果，甚
至反轉為對自身有利的效果。在韓國風水里，這種人為手段稱為「壓勝術」，而日帝風水謀略說對深信風水的韓國人來說，就是一種壓勝術手法。

一場關于「龍脈」與「鐵樁」的精氣戰爭

日帝風水謀略說是這樣說的：大日本帝國為了徹底征服韓國，以鐵樁釘入韓國土地上的龍脈穴位，借以扼殺民族精氣。這種釘樁手法，正如同針灸一般，以鐵樁刺入精氣流動的關鍵位置，這樣就能阻止沿著龍脈流動的精氣，進而令這片土地漸漸失去能量。這種鐵樁壓勝術早在日本侵韓前就已經廣為韓國人民所知，因為在18世紀知名韓國文人李重煥《八域志》的著作中，就有類似的記載：

在萬歷朝鮮之役時，為了抗倭援朝的明朝軍隊進入了朝鮮，一位明朝將軍行至慶尚北道的善山，表示朝鮮不應該像現在這樣人才輩出，于是就在善山邑的后山燒炭，將鐵樁燒到赤紅，并釘入地面；

在19世紀李氏朝鮮后期的學者李象秀《俗離山游記》里也有相似的記載：一些中國人拜訪忠清北道和慶尚北道之間的俗離山，看到這里有一龜石，他們表示都是因為這只石龜，才讓中國寶貴的文物源源不絕流進朝鮮。于是這群人便敲毀了龜石的頭部，并在龜殼上蓋了一座十層樓高的尖塔——這也是某種壓勝術。

發現了嗎？這些故事里使用壓勝術的壞蛋，都不是韓國人。壓勝術這種破壞自然風水的手段，似乎成為了長年欺壓韓國人民的殖民主專利，可能是16世紀在這片土地上交戰的中國明朝與日本豐臣秀吉軍，當然也可能是1910年之后大搖大擺并吞韓半島的大日本帝國。壓勝術成了一種殖民對殖民主的妖魔化想像，這些邪惡帝國不只用經濟和軍事力量壓制我們，還在風水面打擊我們的精氣與意志，實在是太可惡了。

日本侵韓至二戰結束，韓國當地的反日獨立運動歷史超過30年，因此，日帝風水謀略說也連帶流行了超過30年。按照都市傳說的「病毒化」特性，都市傳說會因應時勢或環境而不斷變化，產生分裂或變體，使其更符合當下情境，產生更真實更有說服力的版本。在戰后，最流行的一種日帝風水謀略說，也已經與過去外族單純斷絕大韓精氣的故事不太一樣：據說戰后一位日本將軍戰犯曾偷偷表示，日軍在韓半島各地共打下了365根鐵樁，這些鐵樁不但要鎮壓韓國，同時也隱藏了日軍自韓國各地搜刮的金銀財寶。

從民間義舉到國家機器，一場動員全韓的「尋樁」集體狂熱

不得了，現在這些讓我們衰弱的鐵樁，竟然還是藏寶線索。當然，沒人能證明講出這種《航海王》情節的日本將軍究竟是誰，也沒人能證明他們真的找到了藏寶的鐵樁——我找到也不會告訴你。但是，此時不管是出于民族自立的拯救韓國風水心態，還是為了發財致富的心態，這都確實引發了一波「找鐵樁運動」，大家都要上山去找找日軍破壞風水的鐵樁。而且這可不是我自己一人半夜偷偷上山的小偷小摸行動，自80年代起，找鐵樁成了許多民間組織熱衷的群體集會行為。

1985年，某民間團體在北漢山的白云臺，以「復興民族精氣」的大義之名，拔出了山上的20根鐵樁，每根長達一公尺。并且，這些熱心市民將鐵樁通通捐助給了獨立紀念館。看來，市民義舉成功地摧毀了一部分日帝的陰謀。但是，這些鐵樁似乎是通往白云臺的鐵扶手備用物資，因為這里在20年代就刻意在山道兩側釘入鐵樁與鐵鏈，方便山客扶著上山，當時的報導還表示，連兒童都可以靠著扶手爬山。

1995年，一份雜志訪談也打臉了白云臺的熱心市民，一位土地測量員表示，市民發現的破風水鐵樁，很可能是他們留下用于三角測量的標記。看來熱心市民要哭哭了……才怪，因為1995年，正是日帝風水謀略說興盛的最高潮：當時執政的韓國總統金泳三，趁著1995年是戰后50周年之機，大規模啟動「民族精氣復興計畫」，這份計畫里除了修改大量被日本政府修改的韓國地名與路名之外，還有一條讓爬山拔樁民間團體振奮的命令：拔除日本政府在韓國釘下的所有鐵樁。

連韓國政府都深信不疑，那么大家當然要拼命拔鐵樁。有些輿論批評這是政府的迷信心態，同時在煽動反日情緒。但是，慶北道政府文化體育科長這樣表示：

「日本帝國意圖利用朝鮮的風水信仰，刻意在全國打鐵樁，為此行政機關介入，是理所當然的決策。」

國家機器是認真動起來了，內務部動員全國政府機關，甚至動員海軍陸戰隊入山尋找。無論是平日或周末，當時許多韓國公務員必須放下手邊工作，與陸戰隊員們在山中搜尋、定位、紀錄。這樣的全國大行動，在半年間共收獲439件鐵樁情報……想必當年傳說中的365根鐵樁，一定能在這次行動里被拔得一干二凈。但成效可能跟你想像得不一樣：這次行動拔除了13個地區共18根鐵樁，接近5%。

那些找不到的365根鐵樁，成了守護民族尊嚴的最后防線

5%算不算多，見仁見智。但90年代中期這場連政府也跳下來玩的瘋狂運動已經夠嗨了，沒人在意那些反對的聲音。當時媒體僅有一位金容三記者對此表達反論，而其他包括《朝鮮日報》等大媒體，抓著日帝風水謀略說拼命大作文章。這些日常報導里批評日帝的居心叵測、下手毒辣、奸巧陰險，并且擴大「喪失民族精氣」的重要性，將過去的天災人變都歸咎于鐵樁帶來的遺毒。拔鐵樁有什么不好？這還是公務人員年終考核里的評價標準之一，官開心、媒體開心、民眾開心，大家都開心。

金容三記者在山里并不開心，他實際走訪這些被發現但尚未拆除的鐵樁，發現有些被釘入的時間壓根沒有那么久，還有些可能是作為船只測量方位之用，鐵樁上頭還組裝著設備，根本不可能是日軍所為。但他已經成為一只遠吠火車的狗，沒人在意。反倒是在金泳三雷厲風行的國家政策結束后，日帝風水謀略說在獲得巨大聲量之后更加發展蓬勃：現在發現！日帝不只是打鐵樁而已！他們還挖路、蓋房子、用盡一切壓勝術手段阻斷韓國龍脈！

2005年韓國KBS電視臺甚至有這樣的報導：韓山區發現大量鐵樁。這條新聞，正好在日本小泉純一郎首相參拜靖國神社后兩周出現。但其實自90年代至今，幾乎每幾年就會出現類似的新聞，安養市三圣山、釜山金井山、金剛山等等山區都「疑似」發現鐵樁。2017年當時韓國總統文在寅，在8/15解放日的典禮上表示：曾是反日獨立運動者舊宅的「臨清閣」，曾因為日本想要報復這位反動份子，刻意設計鐵軌穿過他家。 《周刊朝鮮》在報導里無情地批判：「不敢相信大總統演說中竟然出現在韓國流行的日帝風水謀略說……」

2020年，首爾市政府在完成栗谷路拓寬工程時的新聞稿里表示，「栗谷路是日帝為抹殺民族魂為目標而建設的道路」。

日帝風水謀略說已經不再是都市傳說，它已經是一種虔誠的信仰，甚至影響到政治層面。現在它也在《破墓》這樣的商業電影里出現，就不足為奇了。這是一種妄想？還是真實的陰謀？又或是某種宣傳工具？現在的我們已經很難厘清它的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