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平安夜，西單大悅城門口，粉紫色的圣誕裝置亮得刺眼。但就像大聲說出來的情話那樣，你明知道它用力太猛，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
那天的體感溫度是零下17度，我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那天我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外衣，衣服里貼滿了暖寶寶。因為前一天我才從上海來到北京參加一個活動，穿著一身在上海過冬的裝備，自然抵擋不住北京的寒流。
但我還是拿著相機來到了西單，盡管手指因為寒冷被凍的關節都腫了起來，一節一節的像竹子似的，只能用指甲蓋頂住快門。
取景器里忽然闖進了一對情侶，男生穿著黑色羽絨服，女生圍了一條粉色圍巾，兩個人正舉著自拍桿定格一個吻。他閉著眼睛撅嘴湊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快門響了。不是他們的，是我的。
他們不會知道，在自己的自拍桿的畫框之外，還有另一個畫面已經被定格。在那個畫面里，他們是主體，是這座城市平安夜的一幀切片。而他們身后的霓虹，舉著手機的路人，匆匆走過差點兒闖入畫面的行人……所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元素拼合在一起，共同構成了一個他們永遠不會看到的瞬間。
街頭攝影的本質是什么？
有人認為是記錄，有人覺得是藝術，甚至，更有人覺得它是偷窺，是冒犯。
別人眼里的街頭攝影是什么與我無關，我只是覺得，它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在某個真實存在過的時間里，有人歡喜，亦有人悲傷。確認我們不只是社交平臺上的數據和點擊留下的痕跡。
每張照片都是一張時間為我們開出的收據，證明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個時分，在某個經緯度上，某件事，真實發生過。
我猜，在他們的相冊里，那張自拍的照片一定是另外一種模樣：處理好的暖色調濾鏡，美顏的剛剛好，構圖也正好卡在最甜蜜的角度，發到朋友圈的時候可能還會配上一句“平安夜，你就是我最好的圣誕禮物”之類的文案，后面還要跟上一個開心的表情。
而我拍的下來的畫面呢？燈光混亂，背景嘈雜，她的表情還沒準備好，閉著眼睛，甚至因為他的突襲臉上帶著微微的驚慌。
同一件事的兩個畫面，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呢？或者說，真實真的這么重要嗎？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但旁觀并不意味著置身事外。每一次按下快門，都是對當下場景的一次介入，我在時間的洪流中撈起一個瞬間，將它從時間線上取下來，固定在二維平面上。然后告訴它，你存在過。
這大概就是我為了抵抗遺忘所能做的全部的事情了。
我們為什么要拍照？是要證明自己到過某個地方？見過某些人？還是經歷過某些重要的時刻？
抑或是，想要留住那些正在消逝的，無法復制的東西，可能是一束光，也可能是一個表情，甚至是對一種氣味的記憶，又或者是一段無緣無故的感動。
還是只是因為，如果不拍下來，我害怕自己會忘記。
遺忘太簡單，簡單到必須讓我們在時間的進程中用某些記錄來為自己的生命做標記，否則，沒有刻度的時間總是會輕松滑過，無聲無息，就像從未發生。
拍照是我們用來抵抗遺忘的方式之一。
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可能是最方便的。
平安夜那天晚上，我從西單走到了鼓樓。
街上全是匆匆回家的人，和我擦肩而過時，我們呼出的白氣短暫交匯，然后各自散去。
我沒有再拍照。
只是把凍僵的手揣進兜里，走了很遠很遠。
你的手機相冊里，有沒有一張照片，不好看，拍得很隨便，但是你舍不得刪？
那張照片是什么？為什么留著？
關注我，慢慢 聽我說給你聽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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