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夏,上海碼頭一艘開往基隆的運兵船悄悄起錨,艙里擠著一位面容憔悴、卻仍穿著上將常服的老人,他就是久居川陜交界、在賬本上把賦稅推到下個世紀的劉存厚。甲板上有人問他:“劉總司令,還回四川嗎?”老人搖頭不語。此刻,他的腦海里翻涌的,是四十多年跌宕沉浮的舊事。
倒帶回到1885年1月24日,四川簡陽一戶鹽商人家誕下了這個后來被罵作“老瘟牛”的男嬰。家庭殷實,父親又是武舉人,他自小書聲刀影兩不誤。科舉失意后改投武備學堂,很快被總督錫良點中送往東京士官學校第六期深造。那一屆同窗名單耀眼:閻錫山、孫傳芳、唐繼堯……眾人后來各成山頭,劉存厚也在此埋下蜀中稱雄的種子。
![]()
1911年重九起義,云南一聲槍響推倒西南半壁江山。劉存厚跟著蔡鍔、唐繼堯鬧革命,一度在滇軍中被視為心腹。可沒多久,他打出“父命歸川”的旗號掉頭回成都,轉身成了袁世凱的“自己人”。這次叛變讓同鄉(xiāng)送他外號“劉厚臉”,意思是轉圜比翻書還快。
護國戰(zhàn)爭爆發(fā),蔡鍔念舊情,用反間計一封信嚇得劉存厚夜不能寐。隨即他又高掛“護國川軍”招牌倒戈討袁,打得稀里糊涂卻混來一個陸軍上將。此后數(shù)年,川滇黔三股勢力在成都城墻上來回折騰,他靠著一把算盤與機槍,把士兵編遣、地盤劃分、軍費索取玩得風生水起。
![]()
最陰狠的一招,出現(xiàn)在1918年綿陽。戰(zhàn)敗囊空,他便強行向當?shù)仡A征一年田賦,首次嘗到“吃明年糧”的甜頭。為了養(yǎng)兵,他甚至逼農(nóng)民改種鴉片,煙館、賭場雨后春筍。陜西省議會憤而通電北京列出十二條罪狀,陳樹藩下逐客令,他仍舊換個地方繼續(xù)折騰。
1920年代初,川內(nèi)軍閥像走馬燈。劉存厚一會兒聯(lián)黔,一會兒結滇,嘴上喊自治,暗里磨刀霍霍。他兵力見底時,索性把目光盯準百姓口袋,再度使出“預征術”。在綏定設川陜邊防督辦公署,他直接把各項苛稅按年份打包,明碼標到2059年:臨時軍費、煙畝捐、紅燈捐、門戶捐……凡能起個名頭的,都成了他賬上的進項。若錢袋還鼓,他就貼“天榜”勒令三日內(nèi)交銀,否則大牢伺候。民間流傳一句順口溜:“老瘟牛一聲吼,干的不是活人肉,是子孫骨。”
有意思的是,他自信算盤精,可軍閥混戰(zhàn)里槍炮才是硬道理。1933年秋,蔣介石讓他掛帥“川康剿共”第六路,實為拿他當填坑。紅軍在夾金山腳一頓狠打,他倉皇棄防,殘部被劉湘吞了個干凈。兩個月后,重慶方面電令“撤職查辦”,劉存厚灰頭土臉回到成都,開始過起拼命揮霍的半隱居日子。
直到1948年,南京召開所謂“行憲國大”。閻錫山記著同學情分,為他謀了個代表名額。會場里香風樟木,他卻心底發(fā)虛,因為坐在臺下的,不少都是當年被他坑過的川軍舊將。那年冬天,他在日記上畫了個大大的“×”,寫道:“一事無成,唯余舊銜。”
國民黨兵敗如山倒之際,他跟隨閻錫山登船赴臺。蔣介石給了個“國策顧問”的安慰獎,卻只管頭銜不管薪水。昔日督辦大印丟在成都府衙,臺北租來小屋漏雨,他靠變賣首飾度日。有熟人調(diào)侃:“劉督辦,現(xiàn)在輪到你預支自己的糧了。”
![]()
1960年春,臺灣仍有冷風。他病榻前低聲咳嗽,自嘲吟詩:“蹉跎容易又三春,一事無成唯慮貧。誰知路旁賣瓜客,曾為麟閣畫圖人。”同年夏天,這位曾經(jīng)將賦稅壓到2059年的川軍梟雄病逝,終年七十五歲。
遺憾的是,川陜一帶的百姓直到新中國成立后收回土地,才徹底擺脫那張“天榜”的陰影。翻看檔案,依舊能見當年征收局的殘缺簿冊:2050年某號某姓應繳銀元若干。紙面冰冷,卻記錄了一個軍閥瘋狂的想象力,也提醒后人,算計百姓的算盤,再精也逃不過歷史清算。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