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龔全珍離休，甘祖昌反對四女兒頂班：不能躺在父母的功勞簿上

1957年八月的烏魯木齊清晨，梧桐葉在高原涼風中簌簌作響。甘祖昌捧著手寫的請求書，推開總政治部副主任蕭華的辦公室門。將軍表情堅決，“部隊還需要沖鋒陷陣的人，我這副腦袋搖晃得厲害，留在機關是占位置?！睅拙錁闼氐脑挘瑯酥局晃婚_國將領主動請纓告別軍裝。眾人愕然，這封辭呈卻成為他回歸故土的序曲。

離疆那天，甘祖昌只帶了三只木箱、八口籠子：約克豬、安哥拉兔和來航雞，全是他精挑的優良品種。他說省下路費是小事，帶回去的種苗才是真本錢?；疖囶嶔な畮讜円梗蠈④娨患沂目诘诌_江西蓮花。等待他們的，并不是勛章加身的優待，而是翻地、揚糞、修梯田的朝夕勞作。

外人不解：堂堂少將，怎肯回鄉種田？答案埋在更早的歲月。1905年3月23日，他出生于蓮花縣橋頭村。六歲喪失讀書機會，十二歲便給地主做應工。1925年已是鄉里土改委員會主任，三年后又被調往蓮花紅色獨立團軍需處。幾十年槍林彈雨，他先后負傷三次，兩次傷在頭部，一次險些倒在雪山。毛澤東在八角樓握著他的手說：“一支槍能拉成一個團，這條路走對了?！边@句鼓勵在他腦中烙成了終身信條：革命靠的是自己流汗、流血，不是伸手要現成。

進入和平年代，他仍沿用同一把尺子丈量自己。1952年那場橋塌意外留下的腦震蕩后遺癥，逼得他告別前線。幾番申請，總部終于放行?；剜l之后，他把組織每月發的330元工資大多投到合作社：修水渠、購農機、辦拖拉機培訓班，留給家里的只夠最基本開銷。有人算過賬，從1957到1976，他個人花銷不到收入的三成。

龔全珍在旁看得清楚。她原本是南下干部，1954年跟隨甘祖昌來到新疆，在部隊小學當校長。調回江西后，她在村里辦夜校、做婦救會工作，一做就是十五年。1976年3月，她年滿五十五歲，按政策可以離休。那時“家屬頂班”是常例，四女兒文化程度最高，又跟著母親熏陶多年，縣里點名讓她接任小學教師。鄉親們連聲道喜，幾乎沒人懷疑結果。

不料，甘祖昌卻在堂屋里擺上長凳，把女兒叫到跟前。老人語氣平靜，卻句句敲心：“你娘辛苦一輩子，這會兒輪到她歇了。你正當年，憑自己本事天地更大。頂班是照顧，可不是通行證。父母的功勞，孩子拿來當資格，就容易把骨頭養酥?！迸畠郝犕甑皖^不語，隔了半晌回了句，“爸，我明白了，我去找別的活計?！边@段父女對話后來在坊間流傳，被許多退役老兵當作家風范本。

其實，身邊勸說的人不少：一個正式編制意味著鐵飯碗、福利、城市戶口，哪家不想要？甘祖昌卻認定，優待政策是為了解決烈屬和傷殘軍人的燃眉之急，不是給自家添光環的籌碼。他年輕時挑著修械擔子爬山涉水，如今讓孩子重新背起農具，他的邏輯出奇簡單——“先想到國家，再想到自己”。

龔全珍也站在丈夫一邊。她和女兒談心：“人得憑勞動吃飯。父親把山改成果園，咱們也能把筆頭當鋤頭，把黑板當田地。”沒多久，四女兒跟著母親回學校支教，卻放棄了編制，靠臨時工津貼糊口。后來，她考上師范，憑分配去了鄰縣中學，從此自食其力。那一年，甘祖昌已年過七旬，卻仍天天天不離稻田，走路帶著風。支氣管炎犯了，他把藥費的發票往上衣口袋一塞，只說兩字：“報銷。”

蓮花縣虎形山是他的另一篇章。1961年，他號召社員開荒種果，頂著石頭旱地，硬生生造出一片“將軍林”。等桃李成熟，他把承包權交回生產隊；山上的收入分紅，全部投進修水庫。老鄉打趣：甘老將軍把自己“發配”到田里，倒像個“虧本老板”?？赡切┍皇柰ǖ乃两褡甜B著稻田，仍有人記得當年挑土石的瘦高身影。

進入八十年代，他已是耄耋之年。1985年冬，舊病復發住進縣醫院。新疆軍區派來慰問組，提出送他去南昌大醫院并修樓房供療養。甘祖昌聽完擺擺手：“政府的錢比命貴？我一條老骨頭，用不著鋪張?！睅滋旌?，他堅持回到村里，留下的慰問金又落在了公社衛生所的書桌上。

1986年3月的一個清晨，甘祖昌止不住咳嗽，昏沉間仍念叨著化肥和農藥。老友俞林初把耳朵貼近，才聽清他反復嘟囔：“不能給國家添亂……工資還沒開完呢。”當晚，81歲的老將軍走完了漫長卻明亮的一生。三十年后，他被追授“最美奮斗者”，頒獎詞寥寥數語，卻無法涵蓋那份質樸的擔當。

有人評價甘祖昌夫婦：一位將軍，一位校長，他們把最高的榮譽留給了戰場和講臺，把最樸素的生活放在自己身上。他們未曾教子從軍，也未讓子女享政策之便，只留下八個字——“不忘初心，自力更生”。在那個頂班制度漸行漸遠的年代，這句訓誡依舊照得人心發亮，提醒著后來者：榮耀屬于過去，腳下才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