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深秋的一個傍晚,云南保山城郊的牌桌旁,一個名叫“孔祥仁”的中年人因為多輸了一塊錢,情緒激動,脫口而出一句:“當年老子掌一萬七千兵,這一塊錢算什么!”這一聲豪語,被一名曾在國軍里任職、后來投誠的老兵聽了個正著。老兵臉色微變,暗暗記下了“孔祥仁”的模樣。當晚,這位老兵悄悄走進縣公安局,遞上了一張字條。幾天后,潛伏十年的孔荷寵再次走進了公安人員的視線,塵封多年的檔案亦被翻開。
孔荷寵,1902年生于湖南平江,原籍農家。20歲那年,他在唐生智部隊摸爬滾打,練就了不俗的軍事本領。1926年北伐軍途經平江,革命的激情點燃了這位壯漢的心,他隨部隊一路北上。次年大革命失敗,腥風血雨之際,孔荷寵在家鄉組織起百余人的小分隊,靠著僅剩的一枚日軍遺落的手榴彈,硬是從民團手里奪下二十多條槍,闖出一片天地。沒多久,他的隊伍擴充到兩百多人,成為平江周邊響當當的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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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冬,紅軍湘鄂贛邊界特委決定將各路游擊武裝整編,孔荷寵的部隊被編為紅十六軍,他任軍長。從此,這個出身草莽的湖南漢子在戰場上頻頻“亮劍”:平江、修水、萬載,一連串漂亮戰例讓他與賀龍、葉劍英一道并列為“湘鄂贛三雄”。1932年,他升任湘鄂贛軍區總指揮,麾下兵力多達一萬七千,中央還授予他二等紅星勛章。同年蘇維埃政府換屆,他被選為湘鄂贛蘇維埃政府副主席,風頭一時無兩。
功高易生狂。1933年底,中央電令紅十六軍向中央蘇區集結,配合紅一方面軍抗擊蔣介石第五次“圍剿”。孔荷寵卻以“保衛根據地”為由搪塞,部隊按兵不動。中央三令五申,他只字不提執行。1934年初,中央軍委忍無可忍,責令其交權,到瑞金中央紅軍大學報到學習。軍銜一朝被摘,孔荷寵心生怨氣,“為誰拼命”成了他夜里常嘆的苦悶。
瑞金學習期間,他發現沙洲壩機關所在的防務并不森嚴。灰頭土臉的將士、忙亂的轉移、倉促的修筑工事——這一切讓他判定紅軍已是強弩之末。猶豫、憤懣、私心交織,動搖了最后的底線。幾番深夜踱步,他做出決定:投蔣。為了增加“投名狀”,他悄悄在木板上手繪出中央機關、醫院、兵工廠的坐標。畫完后,他把木屑磨平,涂上一層灰漿偽裝成普通箱底,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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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7月初,他借口“赴前線檢查防區”,帶上那塊偽裝木板和通行證,一路南下。界牌渡口,他策馬疾馳,奔向最近的國民黨前沿陣地。哨兵瞪大眼睛,“站住,你是何人?”孔荷寵抬手答道:“我是紅十六軍原軍長孔荷寵,要見長沙行營長官!”很快,他被送到南昌。蔣介石親自接見,命人呈上那塊木板。展開之后,上面密密麻麻的紅點準確標示出瑞金的各處要害。蔣介石撫掌大笑,當即給了孔荷寵20萬元法幣,封為南昌行營少將參謀。
僅僅數日后,7月23日,九架“空中霸王”從南昌起飛,帶著這份“地圖”撲向瑞金。尖嘯聲撕裂天幕,炸彈在沙洲壩周邊連聲爆裂。所幸飛行員誤差甚大,僅炸塌幾排舊營房。但中央機關被迫再次轉移,緊張形勢雪上加霜。蘇區百姓一度以為國民黨獲取了“天眼”,直到長征后俘虜的國軍飛行員親口供出,“是孔某人給的!”
自此,孔荷寵披掛上陣,卻不再是昔日那位紅軍將領。他高舉“剿共”大旗,走南闖北作反面宣傳,口沫橫飛地咒罵舊日戰友。那句“投誠吧,蔣委員長寬大為懷”成為他在各地戰俘營的口頭禪。其間,有人私底下嘲諷:“孔軍長昨日紅星閃閃,今日竟成麻雀一只。”孔荷寵裝作沒聽見,懷揣大洋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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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七七事變后,他率部守武昌,確實與日軍激戰過幾回。可他對共產黨的敵意絲毫不減,凡是八路軍、游擊隊求援,他一律拒之門外。最駭人聽聞的當屬1939年的“平江慘案”。孔荷寵以“河防演習”為名,將30多名潛伏的紅軍干部誘至橋頭,悍然集體槍殺。槍聲回蕩在汩羅江畔,有老鄉在樹后瑟縮,心中的恨意也在那一刻埋下。
1943年,山雨欲來。國民黨內訌不斷,孔荷寵被桂系軍閥以“私造迫擊炮”罪名收監。三年牢獄,他嘗盡冷眼。抗戰勝利后,蔣系忙于內戰,無暇顧及這位老部下,他借機化名“孔祥仁”,輾轉四川、貴州做茶葉生意,后落腳云南。天高皇帝遠,他以開診所為掩護,娶了個土家籍女醫師,自認此生可以善終。
新中國成立后,公安系統整理舊檔案,把“變節重要分子”列為重點對象。孔荷寵的照片與十幾個名字被歸入一冊灰皮文件,編號“203”。幾次清查,他都鬼使神差地過關。然而人心易露。那次賭桌口快,說漏了嘴;再加上被捕的舊部供出“孔軍長躲在云南養花行醫”,多重線索交織,公安機關循跡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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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初,羅瑞卿批示:“押解至京,徹查叛變事實。”看守所里,孔荷寵面對厚厚的卷宗仍負隅頑抗。審訊員遞給他一張空白紙,“寫下你的全部經歷。”他提筆欲書,卻只畫了一條湘江。審訊員淡淡一句:“畫什么?寫清楚。”他沉默了良久,顫抖落款:“叛徒孔荷寵。”往事翻涌,沙洲壩的松林、轟鳴的螺旋槳、火光中的呼號,一幕幕浮現。
病魔比法律更快。久在山中風濕未愈,又患重度腎衰,治療無效,于1956年10月病故。公安人員用白布裹好遺體,送返平江。村口秋風嗚咽,無人張燈掛幡,只留兩百元安葬費。鄉鄰議論紛紛:“昔日風云人物,落得如此下場,真是自毀長城。”傳言那塊當年繪制蘇區機關的木板,也隨他一道埋入泥土,未留痕跡。
孔荷寵的一生,是被欲望與虛榮牽引的樣本。他從綠林驍將成長為紅軍名帥,卻在權力受挫后轉身成了敵營利器。倘若沒有那張地圖,瑞金的故事或許會有另一種走向;倘若沒有那一聲嗔怒泄露身份,他也許會在深山草廬終老。歷史沒有假設,槍口兩端的抉擇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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