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2日清晨,北京西郊的一處院落里,燈火徹夜未熄。剛從南京前線趕回的中央情報部負責人李克農,匆匆踏進屋門,把一份加急電報遞到偉人手上。信紙并不厚,寥寥數字卻極重:盛世才乘機離開廣州,經香港轉赴臺灣,現已抵基隆港。“主席,確認無誤。”李克農壓低聲音。偉人指間的香煙燃到盡頭,微微一抖,煙灰落在地板,他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一句。
這種沉默里,往事洶涌而來。不到二十年前,新疆還是另一幅景象:紅色辦事處門前,年輕的技術員、師范生滿懷理想遠道奔來;報刊上頻繁出現“自治”“改革”“聯蘇”等字眼。彼時的盛世才,被不少內地知識分子稱作“親共、開明的新軍閥”。誰能想到,短短幾年后,他不僅翻臉,更將屠刀對準昔日盟友,把新疆變成血色囚籠。
把時間撥回1937年10月。盧溝橋硝煙尚未散盡,西陲卻在悄悄試水統一戰線。當月,盛世才批準設立八路軍駐新疆辦事處。那天烏魯木齊沙塵未起,門口一塊嶄新的銅牌閃著冷光,從延安到迪化(烏魯木齊舊稱)長達三千多公里的路,似乎被剪短了一截。中共干部陸續進入新疆,毛澤民、陳潭秋、林基路等人在財政、教育、交通崗位施展拳腳,新政讓當地百姓第一次嘗到減稅和普及教育的甜頭。
蘇聯同樣看好這位軍閥代理人。1938至1941年,近千名蘇聯專家、教官、飛行員被派到新疆,留下軍事顧問團、棉紡廠和一條從伊寧通往塔城的軍用公路。大量援助物資自霍爾果斯口岸涌入,盛世才的機械化旅也在此時成型。他表面擁護馬克思主義,書房高懸《共產黨宣言》俄文原版,逢人便夸“列寧的道路”。然而正如李克農后來總結的那樣,“盛不過是把紅旗當遮雨傘,用完即棄”。
1941年6月22日,蘇德戰爭爆發,斯大林無暇西顧。新疆的天平開始傾斜。蔣介石看準時機,派人赴蘭州密談,提出“中央與新疆共商駐軍事宜”。同年冬,胡宗南部隊進入河西走廊,距離迪化僅兩日車程。盛世才的算盤很簡單:倘若德國取勝,蘇聯衰落,他必須另尋靠山。于是公開喊出“擁護中央”,暗中收緊對在疆共產黨人的監控。
轉折點發生在1942年3月。盛世才借口“肅清異己”,下令槍殺其胞弟盛世騏。理由荒唐,卻為后續大逮捕鋪平道路。9月17日凌晨,警備部闖入多處宿舍,一百余名中共黨員與家屬被帶走。毛澤民在財政廳宿舍前被反綁雙手,押赴監獄。有人勸他“認個錯,保條命”,他只留下八個字:“共產黨員,不怕犧牲。”一年后,47歲的毛澤民與陳潭秋等人在獄中犧牲,具體地點至今未能完全考證,只知處決命令直接出自盛世才手筆。
延安方面對事件所知不多,原因就在于通訊被嚴密封鎖。周恩來在重慶談判桌上連提數次“釋放新疆被捕同志”,蔣介石卻推托:“新疆事務歸盛公主理,中央不便過問。”直到1946年夏,部分幸存者被押往重慶,才將毛澤民等人遇害的消息帶出。偉人在延安窯洞里聽完匯報,默默點上一支煙,并無太多言語。那一晚,燈盞亮到天明。
盛世才的背信棄義,換來的卻不是蔣介石的信任。1943—1944年,國民政府以“開發邊疆”為名,陸續抽調三千余名軍政人員赴疆,這些所謂“援疆干部”實際在削弱盛世才的地盤。盛氏察覺勢頭不妙,起初妄想再度抱緊蘇聯大腿,甚至試探性提出“重新合作”。莫斯科已無心再養虎,反手將其急電全文轉交給重慶,“此人靠不住”五個字比子彈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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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9月11日,盛世才被迫離疆,出任國民政府農林部長。外界看來風光,實則進京趕考、身陷囹圄。他所倚重的兩個衛戍師被整編為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八軍,主官換成了中央系。此后幾年,他在重慶、南京不停易宅搬遷,深怕夜半敲門。東北義勇軍舊部、哈密維族家屬、被迫害商人接連告御狀,蔣介石簽字批示“從嚴查辦”。到1949年春,華北、東北、西北已盡入解放軍掌握,盛世才越發沒有立足之地。4月下旬,解放軍渡江,他判斷大局已定,立刻帶家眷南下廣州,轉赴香港。同行者僅兩名心腹,卻攜帶巨額黃金與古玩,據說在吉隆坡停留時還曾變賣珠寶換外匯。
等到李克農拿到確切情報,盛世才已乘“中美號”輪渡抵臺。臺灣方面對他的到來并不歡迎。蔣介石站在機場只點頭寒暄:“新疆苦寒,盛部長辛苦。”一句話,算是把過往情義一筆勾銷。盛世才很快被閑置,農林部長成了空銜,衛士、秘書全數裁撤。他租住臺北北投一棟平房,后門直通山林,整日緊閉門窗,偶爾出門也必戴墨鏡,生怕舊怨找上門。
確有舊怨。1949年5月16日晚,蘭州城郊傳來驚雷般的消息:邱宗浚一家十一口被滅門,墻上血字“十年冤仇一日雪”。邱宗浚是盛世才岳父,當年在新疆橫征暴斂,得罪無數商旅。槍聲響徹西北,震到臺北。翌日清晨,盛世才聽到電報,臉色灰敗,低聲自語:“報應啊。”傳聞他自此夜半驚醒成常態,枕邊常置左輪。
1951年,臺灣媒體刊登“訴盛”專欄,揭露其在新疆時期的殺戮、貪腐。社會輿論洶涌,蔣介石決定切割,宣布“暫停盛世才一切公職,交監察院調查”。盛氏四處行賄、低頭認錯,最終保住性命,卻被要求“閉門自省”。他把名下地產典當,躲到陽明山一處僻靜木屋,更名“王震東”,雇一老兵守門。來往客人寥寥,偶有記者登門,也只能撲空。
走到晚年,盛世才常獨坐窗前,把玩一只殘損象牙手杖。熟人問他近況如何,他苦笑:“活一天算一天。”1970年7月13日,心臟病突發,無人及時救治,于臺北病逝。昔日“新疆王”終究成為孤魂,連訃告也只在報紙角落刊出四行字,墓碑至今難尋。
燈下的偉人沒有看到這一步,但他深知歷史自有其公正。1949年的那聲長嘆,包含著兄長對手足的悼念,也有對叛徒終局的了然。李克農記錄的只是一次普通匯報,可在中國近現代史的坐標上,那份沉默將盛世才的命運釘在原處,無法再置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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