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初夏的傍晚,北京西郊的老式小樓里,電話鈴忽然響個不停。值班員一路小跑去請康克清。聽筒那頭傳來吉安的消息:“康政委,我們找到王泉媛同志了!”短短一句話,把歲月的閘門倏然扳開。
放下電話,康克清久久無語。四十七年前的雪原草地、槍聲與饑餓、姐妹們相互攙扶的身影,一幕幕在腦海重疊。那時她與一個笑容清澈的江西小妹并肩跋涉,硬是把一只破草鞋頂了三天。如今,消息說小妹成了泰和縣敬老院的院長。“她干得可真像她的脾氣。”康克清低聲自語,眼眶卻濕了。
要理解這通電話為何如此震撼,還得把時針撥回更遠的年代。王泉媛,本姓歐陽,一九一四年出生在江西吉安山區的貧苦農家。九歲那年,她被賣做童養媳,只換來四擔谷子。改了姓,叫王泉媛,家境的苦難把倔強刻進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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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那年,她在鄉間女校讀書,碰上赤色浪潮。她會寫會說,又敢上前線,很快被縣委婦女部挑中。兩年后,瑞金召開全國第二次蘇維埃代表大會,她坐在臺下,第一次看見毛澤東,心里像被火點著。課上,毛澤東提問,她利落起身回答;課后他笑問:“小鬼,叫什么名字?”她敬禮答:“王泉媛!”這句稚氣未脫的回答,讓人記住了這個女孩子。
一九三五年初春,紅軍翻過烏蒙山,她被選進隨軍北上的三十名女戰士名單。遵義城頭的燈火下,她遇見新調來的王首道。兩個人都在繁忙的后方工作里默默關注著對方。蔡暢看破紅塵,干脆牽線搭橋。臨別之夜,院落里的枯樹下,王首道輕聲說:“等我們得勝,就成個家。”她抿嘴一笑,卻舍不得作聲,只在腰間別了柄小手槍當定情信物。
命運卻從不按劇本走。長征途中,王泉媛被編入西路軍女子先鋒團。夾金山的雪還沒化,隊伍已被迫西去河西走廊。西路軍的苦難無需贅述——七萬馬家軍堵截、胡宗南部尾追、祁連山大雪封路,女子團從兩千余人銳減到三百。最后一仗,她主動留下斷后,彈盡糧絕,被俘入獄。
被俘的三年,鐵窗、皮鞭、饑餓,她都挺了過來。心里的燈燭卻一直亮著:得逃出去,得活著回到組織。終于,一九三九年初春,她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蘭州十八集團軍辦事處門口。門崗瞪大眼:“你是誰?”她掏出僅存的紅軍證,聲音干啞:“西路軍女團長,王泉媛。”門緩緩打開,卻沒能立即等來“歡迎回家”的擁抱。組織幾經核查,手續一拖再拖,她只得回鄉糊口。
日子就這樣平淡流過去。她在鄉間開過小飯館,幫人做粗活,收養孤兒。解放后,山里熱火朝天送青壯去參軍,她卻沒敢遞上申請表——身份無人核實,一切從頭再來比想象的難。鄉人只當這女掌柜脾氣古怪,不知她的箱底鎖著一枚褪色的八角帽徽。
一九六二年春節剛過,朱德、康克清登上井岡山。當年風雷激蕩的黃洋界,已是鐵路線和電燈的時代。山下干部陪同參觀,康克清卻頻頻走神。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名字——“王泉媛”,反復圈點。離井岡前,她語重心長地說:“泉媛和我一起翻過草地,這樣的同志,得把她找回來。”
江西省委立即行動。檔案散落,人員遷流,要在千萬名字中撈出一位隱姓埋名的老紅軍,并不容易。幾番輾轉,終在泰和縣民政檔案里找見線索——敬老院院長王泉媛,女,四十八年解放軍南下時登記居民,未提紅軍經歷。調查小組急赴泰和。那天,院子里,王泉媛正和老人們拌著草藥。聽說“北京來客”,她脫口而出:“是不是小康來了?”一句話點破塵封多年秘密。
康克清的慰問信來了:“你和我走過草地,該出來工作了。”五十歲的女院長抹把淚,提筆回信:“只求再見老戰友一面。”她婉拒進城任職,理由簡單:院里老人離不了她,孩子們也靠她管。康克清尊重決定,卻沒放棄,一再囑咐地方組織為其恢復身份。短短一句“她是好同志”,頂得住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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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折,出現在一九八二年。那年全國婦聯籌備第五次代表大會,需要邀請老紅軍女代表。康克清親自在名單上寫下“王泉媛”三字,并加批:“赴京時務必妥善照顧。” 隨后的一紙通知,把王泉媛接到北京。闊別多年的王首道也在京養病,昔日戀人終于坐在病榻前相對。王泉媛掏出親手納的黑布千層底,輕輕放到王首道掌心。兩個人對視許久,“泉媛,你還好嗎?”“好,能再見到你,更好。”簡單的對白,勝過千言。
組織部門很快認定她的紅軍資歷,補發了軍人證,頒發獨立自由勛章、解放勛章。等到一九八九年,她的名字出現在老紅軍待遇名單里。走下天安門廣場參加國慶觀禮,她沒有激昂致辭,只是在風中站得筆直,像當年祁連山的那棵白楊。
時光荏苒,電視臺籌拍《長征》紀實片。導演專程邀請她重返河西走廊。九十高齡的她拄杖而行,舊地重游。祁連山口,積雪未化,她失聲痛哭:“姐妹們,我來看你們了!”攝制組無人忍得住淚。
返京后不久,王首道病重。病房里,她坐到床邊,輕聲念叨長征途中許的誓言。王首道微微抬手,示意拍照。快門按下,留下兩鬢皆白的最后合影。三年后,王首道去世。噩耗傳到泰和,王泉媛幾乎昏厥。從此,她常把那張合影放在床頭,像對戰友,也是對青春低語。
世紀之交,她被邀請到各地學校講述女紅軍的故事。孩子們圍坐一圈,聽她說背山趕路、雪夜分糧,也聽她講一雙布鞋的約定。她總說:“走了這么遠的路,只想告訴你們,信念這東西,別丟。”
二〇〇九年四月五日,王泉媛在泰和縣醫院安靜離去,九十六歲。噩耗傳到北京,鐘聲為她而鳴。花圈上,署名有徐向前、王首道子女,還有康克清早年的手書。鄉親們沒有太多儀式,只在敬老院門口掛起了她親手寫的那行字——“為人民活著,活著就該做事”。
人們回顧她的足跡:一生坎坷,兩袖清風;三過草地,四爬雪山;西北悲歌,河西血戰;半世紀沉默,一朝再燃。戰火洗禮了信仰,平凡歲月見初心。她的名字,也許不常出現在史書首頁,卻像祁連山上的一縷篝火,未曾熄滅,照亮后來者前行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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