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六駿之“青騅”的最后一戰

隋末的風，總帶著血與火的腥氣，裹著虎牢關的寒夜，沉甸甸壓在唐軍大營的穹頂之上。帳外的火把明明滅滅，將將士們的身影拉得頎長，甲胄碰撞的脆響、戰馬低低的嘶鳴，混著遠處王世充軍寨的隱約鼓點，織成一張緊繃的網，連空氣都仿佛要在黎明前炸裂。

李世民的大帳外，一匹青白色的駿馬正焦躁不安地刨著地面，鐵蹄踏在碎石上，濺起細碎的火星。那便是青騅，李世民最得力的坐騎，身形矯健如飛，毛色似月光染就，唯有脖頸處一道淺褐色的紋路，像一道無聲的勛章——那是去年平定劉武周時，為護主人，被流矢擦傷后留下的印記。此刻，它卻沒了往日的沉穩，鼻尖噴著白氣，脖頸高揚，前蹄不斷抬起又重重落下，連耳尖都繃得筆直，似在嗅探著暗處的兇險。

馬童阿塵裹著單薄的鎧甲，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快步走到青騅身側。他跟隨李世民多年，最懂這匹寶馬的性子，這般焦躁，定是出了異狀。他輕輕按住青騅的脖頸，指尖撫過它順滑的皮毛，順著脊背往下，最終停在了前蹄之上。借著帳外微弱的火光，阿塵的臉色驟然一變——青騅的左前蹄鐵縫隙里，赫然嵌著幾顆尖銳的蒺藜，那是王世充軍寨常用的防御利器，鐵刺泛著冷光，早已深深扎進蹄甲與蹄鐵的縫隙之間，連周圍的皮毛都滲著淡淡的血珠。

"青騅，忍著點。"阿塵低聲呢喃，伸手便要去拔蒺藜、卸蹄鐵更換，可指尖剛碰到蹄鐵，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傳令聲，"秦王有令，全軍戒備，明日拂曉，突襲竇建德大營！各營將士，即刻整肅軍備，不得有誤！"

傳令聲此起彼伏，大營瞬間陷入一片忙碌。阿塵的動作一頓，看著手中剛摸到的蹄鐵，又看了看青騅焦躁的模樣，眼底滿是焦灼。他知道，蹄鐵不換，蒺藜不拔，明日沖鋒時，青騅每踏一步，都會承受鉆心的疼痛，稍有不慎，便會失蹄栽倒，連帶著秦王也會身陷險境。可戰事緊急，軍令如山，此刻別說找鐵匠更換蹄鐵，便是多耽擱片刻，都可能誤了大事。

他咬了咬牙，取出布巾，匆匆擦了擦青騅蹄上的血跡，又小心翼翼地將蒺藜的尖端掰斷，盡量減輕它的痛苦，卻終究沒能更換蹄鐵。"委屈你了，青騅。"阿塵輕輕拍了拍它的額頭，"明日一戰，護好秦王，也護好自己。"青騅似是聽懂了，低低嘶鳴一聲，用腦袋蹭了蹭阿塵的手背，眼底的焦躁里，多了幾分堅定。

天剛蒙蒙亮，虎牢關下，鼓聲震天，號角齊鳴。李世民一身銀甲，手持長劍，翻身上了青騅的脊背。指尖撫過青騅順滑的皮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駿馬的躁動與力量，卻不知，那躁動之下，藏著怎樣的疼痛。"青騅，今日，便再與我并肩一戰！"李世民的聲音鏗鏘有力，青騅仰頭長嘶，似在回應，四蹄蹬地，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沖在了唐軍的最前方。

箭雨如蝗，亂石紛飛。竇建德的大軍早已嚴陣以待，密密麻麻的士兵列成方陣，長矛如林，直指唐軍。青騅載著李世民，踏著泥濘的戰場，避開紛飛的箭矢，一路沖鋒向前。鋒利的箭矢不斷射來，有五支箭先后射中了它的身軀——前胸兩支，脊背三支，箭頭深深扎進皮肉，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流出，染紅了它青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著刺目的紅。

青騅卻仿佛渾然不覺疼痛，依舊奮力奔跑，四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前方，竇建德大營前的壕溝橫亙在前，寬數丈，深丈余，溝底布滿了蒺藜與尖木，是阻止騎兵沖鋒的致命屏障。身后，唐軍將士緊隨其后，喊殺聲震天動地；身前，竇建德的士兵彎弓搭箭，新一輪的箭雨即將襲來。

李世民眉頭緊鎖，輕聲道："青騅，跳過去！"話音剛落，青騅猛地抬起前蹄，脖頸高揚，用盡全身力氣，縱身一躍。空中，它的身軀因疼痛而微微顫抖，傷口的鮮血飛濺而出，落在壕溝的尖木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就在它的蹄子即將落地的瞬間，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那只嵌著蒺藜的左前蹄鐵，終究沒能承受住這般劇烈的沖擊，轟然脫落，尖銳的蒺藜瞬間扎進了裸露的蹄甲之中。

鉆心的疼痛席卷而來，青騅忍不住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身軀一個踉蹌，幾乎栽倒在地。可它的眼中，卻沒有絲毫退縮，硬生生穩住身形，借著慣性，四蹄奮力蹬地，帶著最后一絲力量，沖破了竇建德的前鋒防線，穩穩地將李世民送到了竇建德的陣前。

李世民翻身下馬，手持長劍，沖入敵陣，銀甲翻飛，劍光霍霍。青騅則站在原地，身軀微微顫抖，左前蹄鮮血淋漓，五處箭傷不斷滲血，它卻始終沒有后退一步，脖頸高揚，目光緊緊盯著李世民的身影，似在守護，似在等待。直到李世民斬殺竇建德的大將，唐軍士氣大振，全線反擊，竇建德的大軍節節敗退，青騅才緩緩低下頭顱，轟然倒地，再也沒有站起來。

虎牢關一戰，唐軍大勝，王世充、竇建德相繼被俘，天下大勢已定。后來，李世民登基為帝，念及青騅的功績與忠誠，便下令征召天下最優秀的石刻匠人，將自己南征北戰的六匹坐騎，雕刻成浮雕，立于昭陵之前，名為"昭陵六駿"，以作永久紀念。

石刻匠人奉命而來，日夜趕工，仔細雕琢著青騅的浮雕。他們參照青騅的模樣，將它矯健的身形、飛揚的鬃毛，乃至身上的五處箭傷，都刻畫得栩栩如生，仿佛那匹寶馬依舊立于戰場之上，氣勢如虹。雕刻完成之日，李世民親自前往昭陵，站在青騅的浮雕前，久久佇立。

匠人們屏息凝神，不敢言語，他們看到，這位九五之尊的眼中，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深深的懷念與動容。片刻后，李世民拿起匠人手中的刻刀，指尖微微顫抖，對著青騅浮雕的左前蹄，輕輕刻了下去。一刀，兩刀，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紋，赫然出現在浮雕的蹄鐵之上——那是青騅最后一戰時，蹄鐵脫落的痕跡，是鮮為人知的傷痛，也是李世民與它之間，最珍貴的羈絆。

歲月流轉，寒來暑往，昭陵的石刻歷經千年風雨，依舊靜靜佇立。青騅的浮雕上，五處箭傷清晰可見，那道細微的蹄鐵裂紋，也在風雨中被默默銘記。沒有人再知曉，這道裂紋背后，藏著一段怎樣悲壯的傳奇，藏著一匹寶馬怎樣的忠誠，藏著一位帝王怎樣的懷念。唯有那風，掠過浮雕的身軀，似在低語，訴說著虎牢關下，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最后一戰，訴說著青騅與李世民，生死與共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