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玉盯著面前這碗米飯,已經盯了七分鐘。
米飯堆成小山,冒著熱氣。在食堂的日光燈下,每一粒都飽滿、油亮、白得刺眼。她拿起勺子,手在抖——不是緊張,是記憶在抖。
在平壤,米飯是按克分配的。成年人每天400克,兒童300克,老人350克。她家的米缸永遠只裝到三分之一處,缸底墊著舊報紙,顯得米多一些。每次煮飯前,母親會用專門的量杯舀米,多一粒都要放回去。
而現在,這碗飯至少有300克。只是一頓飯的量,卻接近她在家一天的口糧。更讓她呼吸困難的是,周圍的同學吃不完就倒掉。左邊的男生倒了半碗,右邊的女生倒了三分之二。那些雪白的米飯滑入泔水桶時,連個響聲都沒有。
“明玉,你怎么不吃?”中國室友小雅端著餐盤坐下,盤子里有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份她叫不出名字的湯。
“吃。”明玉說。
她舀起一勺飯,送進嘴里。米飯溫熱,有點硬,是食堂大鍋飯常見的水準。但在她嘴里,這口飯有千斤重。
她想起去年冬天,弟弟因為偷吃了她省下的半碗米飯,被父親罰站到半夜。弟弟哭著說餓,母親偷偷塞給他一小塊玉米餅。第二天,父親向組織匯報了這件事,弟弟被取消了當月的“優秀少年”評選資格。
“糧食是國家的財產。”父親當時說,“個人的欲望必須服從集體的需要。”
而現在,她坐在這里,一個人面前擺著“國家的財產”,周圍是隨意處置“國家財產”的人們。沒有人匯報,沒有人受罰,甚至沒有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明玉吃完了一整碗飯,連掉在桌上的三粒都撿起來吃了。小雅驚訝地看著她:“你這么餓啊?”
“不能浪費。”明玉說。
小雅笑了:“沒事,吃不完正常,下次讓阿姨少打點就行。”
明玉沒說話。她看著小雅餐盤里剩下的半塊紅燒肉——油光锃亮,瘦肉連著肥肉,是她只在節日才能見到的東西。小雅隨手把它倒進了垃圾桶。
那一瞬間,明玉的胃抽搐了一下。不是餓,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痛。
![]()
周五晚上,小雅帶明玉去了興順夜市。
明玉站在夜市入口,感覺自己站在了另一個星系的邊緣。光——首先是光。成千上萬盞燈泡串成河流,照亮了數百個攤位。然后是氣味:烤肉的焦香、麻辣燙的辛香、臭豆腐的詭異香、糖炒栗子的甜香,所有這些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物理性的氣味浪潮,拍打在她的臉上。
“想吃什么?”小雅興奮地問,“燒烤?烤冷面?炸雞排?海鮮?”
明玉的喉嚨發干。她不是沒有選擇困難,她是選擇恐懼——在平壤,你不需要選擇,因為根本沒有選擇。國營餐廳的菜單永遠只有三樣:冷面、拌飯、湯飯。而這里,光是“面”就有二十多種:刀削面、拉面、方便面、炸醬面、熱干面、擔擔面……
“我……不餓。”她說。
“少來,晚飯都過去三小時了。”小雅拉著她走到一個燒烤攤前,“嘗嘗這個,烤面筋,可好吃了。”
攤主遞過來兩串。面筋被烤得金黃,刷著厚厚的醬料,撒著孜然和辣椒面。小雅接過來就咬,醬汁沾到嘴角。
明玉拿著她那串,像拿著一個危險的證物。她咬了一小口——面筋外焦里嫩,醬料咸辣中帶著微甜。味道很好,好到讓她害怕。
“怎么樣?”小雅問。
“好吃。”明玉說。這是真話,也是罪證。
她們繼續往前走。每個攤位都是一場小型奇跡:整只的魷魚在鐵板上滋滋作響,土豆被切成螺旋狀炸成金黃,雞蛋灌進面餅里膨脹成球,水果被串起來裹上冰糖變成琥珀色的晶體。
明玉看著這一切,突然想起奶奶講過的故事:舊社會地主家過年,會擺出“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吃不完就倒掉喂狗。奶奶說這話時,總是帶著仇恨的語氣:“那些剝削階級,不配擁有糧食。”
而現在,她站在這里,看著普通百姓隨意購買、隨意享用、隨意浪費的食物。這不是地主家的宴席,這是每個人都能參與的日常。
“看,那個!”小雅指向一個攤位。
明玉看過去,血液瞬間涼了。那是一個賣“朝鮮冷面”的攤位。招牌上寫著“正宗平壤風味”,還畫著一個穿民族服裝的女孩在跳舞。
攤主是個中國大媽,用東北口音吆喝著:“來嘗嘗啊,酸甜可口,清涼解暑!”
明玉走近些。她看見不銹鋼盆里泡著的蕎麥面,看見切得整齊的泡菜,看見煮雞蛋和牛肉片。看起來很像,但不是。平壤的冷面湯是牛肉熬的,清澈見底,味道醇厚。這里的湯渾濁,加了太多的糖和醋。
小雅買了兩碗。她們坐在塑料凳上吃。明玉吃第一口就知道——這不是家鄉的味道。太甜了,太酸了,太刻意了。但她沒有說,只是埋頭吃。
“好吃嗎?”小雅問。
“嗯。”明玉說。她吃得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她在心里比較:這里的面更軟,家里的更有嚼勁;這里的牛肉是切片,家里的是撕成絲;這里的雞蛋是整個,家里的是切成兩半。
吃完后,小雅把剩下的湯倒了。明玉沒有。她端起碗,把湯喝得一滴不剩。冰涼的、過甜的、不正宗的湯滑入喉嚨,像吞下了一整個陌生的世界。
回去的路上,明玉突然說:“在我們那里,冷面是婚禮和生日才吃的。”
“真的啊?”小雅驚訝,“那你們平時吃什么?”
“米飯。泡菜。偶爾有魚。”明玉說。她沒有說,米飯常常是混著玉米的,泡菜常常是過季的,魚常常是咸魚干。
小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你多吃點,把以前的都補回來。”
明玉點點頭。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是補不回來的。比如對糧食的敬畏,比如對浪費的恐懼,比如那個因為半碗米飯失去榮譽的弟弟。
![]()
超市的審判
第一次走進家樂福時,明玉以為自己會窒息。
不是人多,是東西多。一眼望不到頭的貨架,像沒有盡頭的食物矩陣。光是“油”就有二十多種:花生油、菜籽油、橄欖油、玉米油、葵花籽油……每種油還有不同品牌、不同規格、不同價格。
她走到大米區。這里的大米不是裝在米缸里,而是裝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堆成一人高的墻。東北大米、泰國香米、日本越光米、有機大米、富硒大米……價格從每斤兩元到二十元不等。
明玉伸出手,撫摸一袋五常大米的包裝。塑料薄膜很光滑,下面的米粒隱約可見。她想起家里的米缸,想起母親舀米時小心翼翼的樣子,想起缸底那張越來越舊的報紙。
“讓一下。”一個中年男人推著購物車過來,車里已經裝了四袋十公斤裝的大米。他輕松地搬起第五袋,扔進車里,繼續向前。
明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四袋米,四十公斤,夠她全家吃三個月。而那個男人買米的動作那么隨意,像買一瓶水。
她繼續走,來到零食區。這里的沖擊是另一種維度的——色彩。薯片的包裝袋是亮黃色、橙色、紅色;糖果是彩虹色;巧克力的金色包裝在燈光下反光。所有這些顏色擠在一起,形成一種視覺上的喧嘩。
最讓她無法理解的是“試吃”。一個促銷員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切成小塊的蛋糕:“免費品嘗,新品上市!”
免費。品嘗。
![]()
在明玉的世界里,這兩個詞不可能連在一起。食物要么是配給的,要么需要用票證購買。沒有“免費”,更沒有“品嘗”——你買什么就吃什么,沒有后悔的余地。
但她看見人們自然地走過去,用牙簽戳起一小塊蛋糕,放進嘴里,點點頭或搖搖頭,然后離開。沒有人覺得這有什么特別。
明玉猶豫了很久,最終也走過去。促銷員對她微笑:“嘗嘗吧,巧克力味的。”
她拿起牙簽,手在抖。蛋糕很小,一口的量。她放進嘴里——綿密、香甜、有濃厚的巧克力味。很好吃,好到讓她想哭。
“怎么樣?”促銷員問。
“好……好吃。”明玉說。聲音很小,像在認罪。
“買一盒吧,今天特價。”
明玉搖搖頭,逃也似的離開。她跑到超市角落的洗手間,鎖上門,對著馬桶干嘔。不是蛋糕的問題,是“選擇”的問題。是“免費”的問題。是這個世界的問題。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嘴角還沾著一點巧克力屑。她伸手擦掉,然后盯著自己的手指——就是這根手指,剛剛接過“免費”的食物。
在平壤,接受別人的食物是嚴重的事情。要么是組織關懷,要么是私人恩惠,都要記錄,都要回報。沒有“免費”,一切都有代價。
但在這里,“免費”真的免費。“品嘗”只是品嘗。你可以接受,可以拒絕,可以接受后不買,沒有人會說你不懂感恩。
明玉靠著洗手間的墻,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磚很涼,透過褲子傳來。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外面傳來超市的廣播聲,是歡快的促銷廣告。還有人們的談笑聲,購物車的輪子聲,收銀臺的掃碼聲。
所有這些聲音編織成一個世界,一個她理解不了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食物不是生存資料,是消費品;不是國家財產,是個人選擇;不是配給份額,是無限供應。
而她已經在這個世界里生活了三個月。每一天,她都在背叛原來的世界。每一頓飯,都是一次小小的叛變。
![]()
![]()
三天后,明玉坐上了回國的列車。
過邊境時,海關檢查她的行李。一個女軍官打開她的背包,里面只有幾件衣服和幾本書。沒有中國零食,沒有紀念品,沒有違禁品。
“就這些?”女軍官問。
“就這些。”明玉說。
女軍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審查,也有好奇。“在中國吃得怎么樣?”
明玉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那碗300克的米飯,想起夜市的烤面筋,想起超市的試吃蛋糕,想起那罐倒掉的泡菜,想起最后的晚餐和吃剩菜的貓。
最后她說:“吃得飽。”
女軍官點點頭,在護照上蓋章:“過去吧。”
列車駛過鴨綠江大橋時,明玉望向窗外。江水平靜,對岸的祖國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那里是空的,但又很滿。空的是食物,滿的是記憶。
她知道,回到平壤后,她會重新開始計算每餐的克數,會重新珍惜每一粒米,會重新把食物當作國家財產而非個人選擇。
列車進站時,明玉整理好衣領,準備下車。
月臺上,母親在等她。見面第一句話是:“瘦了,那邊吃得不好吧?”
明玉擁抱母親,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泡菜味和柴火味。這是家的味道,是祖國的味道,是她必須回歸的味道。
“嗯,吃得不好。”她說。
這是她回國后說的第一個謊。她知道,為了活下去,未來還會有無數個。
只是偶爾,在深夜餓醒時,她會想起沈陽的夜市,想起那些被隨意丟棄的食物,想起那些不在乎浪費的人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