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知名美術史家、美術理論家郎紹君先生于2026年1月19日因病逝世,享年87歲。郎紹君先生憑借宏闊的學術視野、深邃的個案剖析與開創性的理論建構,深刻地影響了學界對20世紀中國美術的認知,被譽為改革開放以來國內最重要的美術評論家之一。本文為其學生、天津美術學院副教授周勛君撰寫的紀念回憶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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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紹君先生(1939-2026)
無畏:緬懷兩顧樓郎紹君先生
文/周勛君
2018年3月24日,在一封日常往來的郵件中,郎先生告訴我:“這兩周在中日醫院作了七項檢查,昨天才結束。沒開電腦。今天看到你的信。這次主要查是否‘帕金森’。我想不會是,是也無畏,老衰與病痛為伴,自然規律。惟不愿給親朋增加負擔。”當時剛出正月,時值正午,室外不時傳來禮花燃放的聲音,仍是一派年節氣氛,我的心卻驟然沉到谷底。我的眼睛停留在“是也無畏”四字上。熟知先生的人或都能體味到這四字的份量。先生是極敏銳清醒的人,醫學界對帕金森癥研究及治療的現狀,他與師母此前已經做了細致的了解。寫下這四個字,意味著他已經以一顆泯然的心接受了可能步步深陷的未知的黑暗,無所畏懼。同樣讓我視線停留良久的是末后“惟不愿給親朋增加負擔”一句。即便面臨絕境,他擔憂的并非自身,反是怕給他人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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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紹君先生題字《坡公醉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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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3月13日下午,我剛因手頭民國時期一個書寫工具研究的需要前去兩顧樓觀摩先生手邊持有的一種日制“科學毛筆”。那次談話間,坐下不到十分鐘,先生即突感胸口不適,不能說話,師母按先生的示意拿了一顆白色圓形的藥片給他服下,之后先生慢慢起身回里屋休息,師母則留下陪我。我十分惶然,深恐由于自己造訪打擾了他們。師母安慰我說這在近來是常態,稍緩就好,不必在意。先生惦記我們的談話,不到幾分鐘回到客廳,坐下后仍覺不行,復又進屋。約七八分鐘,再返身回來,情況才稍安定。后來的談話就自動轉移到疾病、治療與調養上了。那是先生第一次坦陳病痛帶來的困擾。他說問題不在病痛本身,在他因之時常“與自己較勁”,“這個難受”。他緩緩地說,說一句,抿嘴凝神片刻,再說一句。當時情形,至今猶然在目。
4月1日下午,先生在一封郵件中回復了我對相關問題的請益后提到了醫院復查的結果:“初步診斷,我患了帕金森氏病。大夫說,這種病還沒有治愈的辦法,但可以一定程度地控制其發展。祝好。”言語一如既往地簡淡。然在我讀來,字字千鈞。
我所認識的是老年的郎紹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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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紹君先生楷書《心無掛礙》
此前一年,《東方藝術書法》雜志開辟了“學人書法”欄目,意在推出前輩學者的書法,同人央我代為組稿。至初夏,偶然看到一組郎先生的字,一眼即被其中的清拔古淡打動。我當然素仰先生大名,但不知他還寫字,并且寫得這樣好。于是托請朋友幫忙,向郎先生約稿。得先生慨允后,6月11日,我同欄目特約編輯第一次造訪他在惠新北里的寓所。那時先生的身體和精神都尚好,談興很濃。他語速不快,音調不高,但圓厚,尾聲帶著點啞音,思維尤敏捷,極富感染力。談到有意思的事情時,連同師母在內,四人都不禁朗聲大笑。遇到我們跟不上的話題,他會即刻停下補充相關要點再接著細說。那與其說是一次約稿的會談,不如說是一次重回課堂的體驗。不同的是,這位師者的淵深與敏銳,謙和與真率,為以前所未見。離開前,我們均意外萬分地得到了先生簽名的著作,同時,還各有一件書法小品。我得到的是“心無掛礙”四字橫額,同行編輯所得為“大雅不衰”四字,亦是橫額,尺幅略小些。這當然是先生和師母事先已為我們預備好的驚喜。這次見面對我的影響頗深。我第一次領略到什么叫做老輩學人的風范。那種素樸與深厚,是后來者難以企及的。
此后數月間,為專題組稿的各項具體事宜事,又先后四次走訪先生的兩顧樓。平時則以郵件、微信、電話的方式互通信息。到10月份雜志出刊,專題完成時,先生和師母已經視我如同子弟,談話范圍也早已擴展到生活、工作、治學以及書畫創作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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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紹君先生畫作《雪?擬查士標冊子大意》
這期間,為配合專題需要,我為先生寫了一篇書法評論。動筆前,我請教撰寫評論的方法。先生答:“說樸素的真話便好。”我當時手頭還有中央文史館書畫院的一個課題任務,研究對象是李叔同的書法。我把自己的發現講給先生聽,并呈閱初稿。先生很快復信:“文章粗讀一過。選題別致,有發現,有清晰的問題與敘述。讀后對弘一有新的認知。是好文章。是否可以追問一下這種審美趣味的來源,以及你對這一發現的看法。標題似可再斟酌。”又:“近代西方藝術可概括為兩大類,一為形式的追求,一為表現的追求。藝術思想也可概括為形式主義與表現主義二大趨向。弘一留日時期,日本藝術也不外受這兩類藝術與理論的影響。弘一對章法留白的追求,似與形式的追求有關。對書法‘貼近精神內質’的追求,似與表現性理論有關。這當然是簡單的說法,但可以用資料求證一下,在問題思考上追索一下。近代中國藝術與思想與日本有分不開的關系,在研究上空白不少。弘一研究是極有價值與特色的個案。”為領會做人物個案的途徑與方法,我用兩周時間陸續讀完先生所著《齊白石的世界》,并告訴他我的體會。先生亦即刻作了答復:“你能讀完《齊白石的世界》,我很感動。現在看這類舊著的年輕朋友已經不多了。我對白石老人能有同情的理觧,先是由看畫多了,后是考察他的生命經歷。還有讀他的文字,訪問熟悉他的人,到他生活過的地方體驗一下等。斷續十余年。作一個相對深入的個案是必要的。熟知一個對象對整個的史論研究大有益。但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功夫有限,至今不能說對齊白石研究已經深入了。你有系統的學術訓練,有較強的理性思維能力,獨立的見解。書法史論難度大,但挑戰性也大,有開拓的余地。對書法,我還在門外,只是有些感知而已。常來坐坐,聊聊,帶給我們些新的氣息。”所有這些言語間蘊含的提點與勖勉,并及先生接人待物的點滴,我從中獲益的不只是治學而已,更是在這個時代已經罕少能親歷的君子之風。
這樣往來一直延續到開頭所述的2018年春及后來接下來的歲月。
2018年夏秋之際,我將往天津美院任教,那恰是郎先生與師母的母校,也是先生治美術史的起步之地。先生得知后,不顧體衰,數次電話向當時還在國畫學院任職的李孝萱老師介紹我的情況,師母亦多次在電話中托請李老師對初始赴津的我加以關照。李老師后來告訴我,就他所知,先生夫婦從未因哪個后學這樣鄭重其事過。
到天美后,我就只能趁寒暑假在京的時間去拜見兩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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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紹君先生小楷《八聲甘州 同學聚》
猶記得2019年1月底先生八十壽誕家宴,到場的都是先生親屬與門生,知我們與其他晚輩尚不熟,酌定席位時兩老特把我們夫妻安排在他們身邊;7月初,我應囑帶《中國文化報》美術周刊記者給郎先生做訪談。仍是師母開門,我們進門的同時,先生已從里屋含笑出來,他扶定常坐的扶手椅靠背,并未坐下,師母則隨即從茶幾上拿起一只牛皮紙信封遞交給我說:“勛君,這是老郎專門為你抄的,去年冬天就寫好了,總是忘了給你!”我遲疑地用雙手接過,在他們的注視下打開,竟是郎先生以小楷抄就的早年詞作《八聲甘州 同學聚》。先生這時已走過來,對著我手中展開的書作開始念到:“人生飄似,鴻爪雪泥,星散各東西…。”師母笑著同聲跟進來:“問金剛橋畔,望海樓頭,幾度斜陽…。”我也不由加入其中:“相聚憶說往事,歡言世變奇…。”就這樣,一字一句,我們齊聲把全詞念完。那天先生和師母聊到許多在金鋼橋畔的天美往事,從進校,求學,到留校任教,到兩老相識相伴,到兩個孩子出生,下鄉,復教,相關的人與事,等等。前后兩個多小時,所言無不艱辛,聽著卻飽含暖意。我們約好等先生身體好轉,一定再回故地去轉轉。
可是,新冠三年,先生的情況時好時壞。我們的約定一直沒能成行。
2022年,天津美院籌備一部建校以來美術學學科建設的文獻集,擬收錄一篇先生在天美從學和治學的歷史經歷,我于是在8月間前后兩次連訪兩顧樓。那次先生的表達略顯吃力。他的言語常常落在了思維的后面,他不得不停下,看向師母,師母則藉由自己判斷補足他要表達的意思。其間先生說:“以前都是我照顧他們,現在,她是我的天!”說到“她”時,郎師把臉轉向師母,我們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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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紹君先生題字《亭亭孤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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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天,我們夫妻如常再往兩顧樓探訪二老。年中知先生不便會客時仍信年底好轉后還能再見。但先生就此別過了。
往昔我問某天可否去拜訪時,先生答:“不要說什么‘拜訪’,來閑聊最好。”
節日語音問候時,先生回:“謝勛君祝福。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近好嗎?”
我有新作,懇乞題簽,先生復信:“與書畫交友,是我的幸運。說點做點關于書畫的事,總是高興的。歡迎有空來玩。題簽什么的,都可以。”
一切皆同昨日。
前后兩年,家父、郎先生相繼辭世。他們都歷盡磨難,坦蕩無畏。有他們在彼岸照亮前路,我們又何慮之有。唯勤勉做事,篤定前行,無愧于再見之時即是。
2026年1月28日
于京北之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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