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還安全嗎？俄情報局二號人物被刺殺

一、槍響莫斯科：一場震動克里姆林宮的刺殺

據《莫斯科時報》報道，俄羅斯聯邦偵查委員會發言人斯韋特蘭娜·彼得連科證實：俄國防部中將弗拉基米爾·阿列克謝耶夫在莫斯科街頭突遭不明身份者槍擊，背部連中三槍，槍手隨即逃離現場。受害者被緊急送往一家市立醫院，目前仍在ICU搶救，生死未卜。

弗拉基米爾·阿列克謝耶夫，中將軍銜，現任俄羅斯總參謀部情報總局（GRU）第一副局長——也就是說，他是俄羅斯軍事情報系統實質上的"二號人物"。

GRU，這個比克格勃歷史更悠久、比聯邦安全局（FSB）行動更隱秘的軍事情報巨擘，其核心領導層成員在本國首都遭到暗殺，這在蘇聯解體以來的俄羅斯歷史上，幾乎聞所未聞。

更耐人尋味的是阿列克謝耶夫的個人背景：他是烏克蘭人，出生于烏克蘭文尼察州的霍洛德基。而在這場曠日持久的俄烏沖突中，他被認為直接負責策劃了頓巴斯等地區的所謂"入俄公投"，并參與收集和確認導彈打擊目標的情報工作。

換言之，他是這場戰爭中俄方情報行動鏈條上的關鍵節點。

背部三槍，槍手從容撤離，發生在莫斯科——這座全球監控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

每一個細節都在發出同一個信號：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定點清除。

二、GRU二號人物：他究竟是誰？

要理解這次刺殺的分量，必須先理解GRU在俄羅斯權力體系中的位置。

俄羅斯總參謀部情報總局（GRU），是俄羅斯最大的對外情報機構。

它的編制規模約為SVR（對外情報局）的六倍，擁有自己的特種部隊（著名的"格魯烏特種旅"）、網絡戰部隊、衛星偵察系統和遍布全球的情報網絡。

二戰中傳奇的"紅色樂隊"間諜網、冷戰中的"格魯烏三巨頭"、近年來震驚西方的索爾茲伯里"諾維喬克"毒劑事件，背后都有GRU的影子。

阿列克謝耶夫作為GRU的第一副局長，其職權范圍覆蓋軍事情報的搜集、分析、特種作戰的協調以及戰略目標的遴選。

在俄烏沖突的背景下，這意味著他很可能直接參與了以下工作：

第一，"公投"的情報策劃。

2022年9月，俄羅斯在盧甘斯克、頓涅茨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四州舉行了"入俄公投"。西方國家和聯合國大會均不承認這些公投的合法性，稱其為"在槍口下的鬧劇"。但這場"鬧劇"的背后需要大量的情報工作：地方官員的策反與控制、反對聲音的壓制、投票流程的設計與監控，而這正是GRU的傳統強項——在蘇聯時代，GRU就曾在東歐、阿富汗等地主導類似的"政治工程"。

第二，導彈打擊目標的情報收集。俄軍對烏克蘭基礎設施、軍事目標乃至民用設施的大規模導彈打擊，需要精確的目標情報。從衛星圖像判讀到人力情報的交叉驗證，從目標優先級排序到打擊效果評估，GRU在這一鏈條中扮演著核心角色。阿列克謝耶夫作為第一副局長，幾乎必然是這一決策環節中的關鍵審批者。

一個掌握如此核心機密、深度介入戰爭進程的情報高官，在自家首都被人從背后開槍——這本身就是對俄羅斯國家安全體系最尖銳的嘲諷。

三、莫斯科不再是"安全孤島"

長期以來，俄羅斯官方敘事中始終維護著一個核心圖景：戰爭在遠方，莫斯科歲月靜好。

這個敘事的政治功能是顯而易見的。對于普通俄羅斯民眾，尤其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這樣的核心城市居民而言，只要生活秩序不被根本擾亂，對"特別軍事行動"的容忍度就能維持在可管理的水平?？死锬妨謱m深諳此道——蘇聯在阿富汗戰爭中的教訓之一，就是當鋅制棺材源源不斷運回莫斯科時，國內反戰情緒會迅速失控。

但近年來，這個"安全孤島"敘事正在一點一點被鑿穿：

2022年8月，著名政治評論員達莉婭·杜金娜在莫斯科郊外的汽車爆炸中身亡，其父——被稱為"普京大腦"的極端民族主義理論家亞歷山大·杜金，被認為是真正的目標。

2023年，瓦格納集團首領普里戈任發動了震驚世界的"兵變"，其武裝縱隊一度推進到距莫斯科不足200公里的位置。雖然兵變以談判收場，但莫斯科的脆弱性第一次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2023年8月，普里戈任本人在從莫斯科飛往圣彼得堡的私人飛機上墜亡。

2024年3月，莫斯科近郊的"克羅庫斯城"音樂廳遭恐怖襲擊，造成逾140人死亡，成為俄羅斯本土近二十年來最慘烈的恐怖事件。

多次無人機襲擊莫斯科及莫斯科州的事件，雖然多數被攔截或造成輕微損失，但其象征意義遠大于實際破壞——無人機飛越了俄羅斯層層防空網，抵達了帝國的心臟。

而現在，一位GRU的第一副局長在莫斯科街頭被槍擊。

如果連俄羅斯軍事情報系統的二號人物都無法在莫斯科獲得人身安全，那么"莫斯科是安全的"這個命題，還剩下多少可信度？

它直接關系到俄羅斯精英階層的心理底線。

四、誰是槍手？幾種可能的推演

截至目前，槍手身份不明，動機不明。

但在信息真空中，幾種合理的推演方向值得梳理：

第一種可能：來自烏克蘭方面的定點清除。

烏克蘭情報機構（SBU和GUR）在戰爭期間展現出了令西方觀察家刮目相看的特種作戰能力。從克里米亞大橋的多次爆炸、黑海艦隊旗艦"莫斯科號"的沉沒，到俄境內多處軍事設施和能源基礎設施遭襲，烏克蘭情報部門證明了其有能力在俄羅斯縱深實施高難度行動。

烏克蘭軍事情報局（GUR）局長基里洛·布達諾夫曾多次公開表示，任何參與對烏克蘭發動侵略的俄羅斯軍事和情報官員，"無論身在何處"，都將面臨被追究的命運。這種表態絕非虛張聲勢——2022年以來，已有多名在烏克蘭戰爭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俄羅斯軍官在非戰斗場景中離奇死亡或遭襲。

阿列克謝耶夫的身份——烏克蘭裔、直接參與"公投"策劃和導彈打擊目標遴選——使他成為一個具有高度象征意義和實際價值的目標。對于烏克蘭而言，打擊這樣一個人物，既是軍事情報層面的"斬首"行動，也是心理戰層面的高調宣示：你們的人，在你們的首都，也不安全。

第二種可能：俄羅斯內部的權力斗爭。

普里戈任之死至今仍是一個未解之謎（至少在官方敘事中），而俄羅斯軍方、情報系統與安全部門之間的明爭暗斗，在戰爭壓力下有可能激化。

如果阿列克謝耶夫掌握了某些不利于特定權力集團的信息，或者成為某種內部清洗的目標，那么以暗殺手段解決問題，在俄羅斯的權力邏輯中并非不可想象。

第三種可能：非國家行為體的行動。

考慮到俄烏戰爭催生了大量準軍事組織、志愿兵團和灰色地帶行為體，也不能完全排除某些非國家力量出于意識形態、個人復仇或其他動機實施此次襲擊的可能。

但無論真相如何，有一點是確定的：槍手能夠在莫斯科實施這樣的行動并成功撤離，本身就說明了莫斯科安全體系存在嚴重漏洞。

（俄烏戰爭中死亡的俄羅斯將軍。）

五、戰爭的反噬

這起刺殺事件，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折射出的是一個殘酷的歷史規律：戰爭從來不會只在你劃定的戰場上進行。

2022年2月24日，當俄羅斯軍隊從多個方向越過烏克蘭邊境時，克里姆林宮顯然設想了一場快速、干凈、可控的"特別軍事行動"?；o將在數天內陷落，澤連斯基將出逃或被擒，烏克蘭將建立一個親俄政權，世界將在震驚和憤怒中逐漸接受既成事實。

但戰爭有自己的邏輯。它不遵守任何一方的時間表，不服從任何一方的意志，更不會在你預設的邊界內溫順地燃燒。

三年多過去了。烏克蘭沒有陷落。北約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擴張了——芬蘭和瑞典加入北約，將俄羅斯與北約的邊境線延長了超過1300公里。俄羅斯經濟在制裁下雖未崩潰，但正經歷著深層的結構性損傷。數十萬俄羅斯青壯年或死于戰場，或出逃國外。而現在，戰爭的反噬開始以最直接的方式觸及莫斯科——無人機飛過頭頂，炸彈在近郊炸響，情報高官在街頭中彈。

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寫道："戰爭不會按照你的意愿行事，它會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你。" 兩千多年后，這句話依然成立。

對于俄羅斯的精英階層和普通民眾而言，阿列克謝耶夫遇刺事件發出的信號是明確的：你所發動的戰爭，終將找到回家的路。

六、結論：莫斯科還安全嗎？

如果"安全"指的是絕對意義上的免于暴力威脅，那么答案是：莫斯科已經很久不安全了。從杜金娜的車載炸彈，到克羅庫斯城的槍聲，再到GRU中將背后的三顆子彈，暴力的陰影正在莫斯科上空漸漸聚攏。

但更深層的不安全感并不來自具體的槍擊或爆炸，而是來自一種根本性的認知動搖：當一個國家向外輸出暴力的同時，它能否永遠將自身隔絕在暴力的反饋回路之外？

歷史一再證明，答案是否定的。羅馬帝國的邊境戰爭最終帶回了蠻族的入侵；大英帝國的殖民戰爭催生了本土的恐怖主義；美國的中東戰爭以"9·11"的方式反噬本土；蘇聯的阿富汗戰爭則直接加速了帝國的解體。

暴力是一面回旋鏢。你把它扔出去，它一定會飛回來。

阿列克謝耶夫中將此刻還在ICU中與死神搏斗。他能否活下來，目前尚未可知。但有一件事已經確定——那三聲槍響，不僅穿透了他的身體，也穿透了莫斯科精心維護的安全幻象。

而當幻想破碎之后，剩下的只有真實。

真實往往是殘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