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進這個家那年,婆婆還走得動。她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說話慢,眼睛卻很亮。第一次見面,她只問我一句話:“你會做飯嗎?”我點頭。她沒再看我。
后來我才明白,那不是挑剔,是她看人的方式。她一向不愛多話。
結婚第三年,她在菜市場門口摔了一跤。不是很重,卻傷到了脊椎。手術做了,人卻再也站不起來。醫生說,余生都要在床上。
那一年,我三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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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在外地上班,一個月回兩次。公公早年去世,家里只剩我們三個人。婆婆癱在床上,大小便失禁,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照顧。那時候我還天真,以為咬咬牙就能熬過去。
現實比我想象得冷得多。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先燒水,給她擦身,翻身,換尿布。她皮膚薄,一不小心就破。我常常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她涂藥,手指抖著,怕她疼,又怕她嫌我慢。
她從不說“謝謝”。
也從不說“辛苦了”。
有時我端著飯,她看一眼,說:“太咸。”我轉身去加水。她又說:“沒味道。”我站在廚房,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調。
她也不罵我。她只是那樣看著我,像看一件不太合用、卻又不能退的東西。
我心里有怨。怨她,怨丈夫,更怨自己。可日子不會因為你的情緒停下來。
第一個轉折發生在第二年。那天我發燒,三十九度。實在撐不住,躺在沙發上。婆婆在房里喊我,一聲比一聲急。我沒應。
過了一會兒,屋里安靜了。
我心里一緊,爬起來進去看。她尿了一床,整個人縮在那里,臉色蒼白。她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責怪,而是:“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點頭。
她閉上眼,說:“那你歇會兒吧,我忍一忍。”
那天晚上,我給她換床單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不是累,是別的東西。
但第二天,一切又回到原樣。她照舊挑剔,照舊沉默。那句關心,像是我發燒時的幻覺。
第六年,她身體明顯不行了。經常發炎,反復住院。醫生私下跟我說,時間不多了。
丈夫請了假回來。他在病房里坐著,手足無措。婆婆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她讓他出去,說有話跟我講。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單獨找我。
她聲音很輕,說話斷斷續續。她說這些年,看著我,知道我心里有怨。她說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軟話。她年輕的時候,也伺候過癱在床上的婆婆,沒人教她溫柔。
她停了一會兒,又說:“你不欠我。”
我低著頭,沒哭。眼淚在那一刻是多余的。
臨終那天晚上,她一直沒睡。我守在床邊,給她擦手。她忽然抓住我,力氣很大,把一個東西塞進我手里。
是一張存折。
她看著我,說:“這是給你的。”
我本能地要推開,她搖頭。那一刻她的眼神很清醒,甚至有點倔強。
她說:“我知道你不圖這個。但我也只有這個。”
她走得很快。天亮前,人就沒了。
葬禮結束后,丈夫才知道那本存折。里面的錢,不算少。是她這些年省下來的。
丈夫問我,早知道嗎。我搖頭。
他說,那是她一輩子的積蓄。
我沒說話。
后來很多人問我,值不值得。六年,沒有一句好話,換一張存折。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但我想起的,不是錢,是她說“你不欠我”的那一刻。
有些情分,不在于回報,而在于有沒有被看見。
她這一生,沒學會表達善意。臨走前,才笨拙地遞出來。
我接住了。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那一刻,她終于把我當成了自己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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