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1日的拂曉,華北軍區司令部院內仍殘留著冬夜的冷意。剛剛接到公文的值班參謀快步穿過走廊,把那份薄薄的判決呈到聶榮臻面前。端坐桌后的這位開國上將沉默良久,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紙上寫著的名字,是“沙飛”。
這位被定為“師職干部”的攝影科長,戰時靠一部萊卡相機在晉察冀留下數萬張底片,記錄下八路軍最艱苦的歲月。許多人不理解:這樣一個為前線立下汗馬功勞的英雄,為何會在建國后的第三個年頭走到生命盡頭?要回答這個疑問,得把時間撥回二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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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夏,廣州的雨季剛過。14歲的司徒傳、后來改名“沙飛”,帶著無線電學校的畢業證走進北伐軍軍營。那年頭,年輕人參軍大多只想“搏個前程”,他卻對電臺里“噼啪”作響的摩斯電碼著了迷,常常自己抄寫記錄到深夜。此時誰也沒料到,這對密碼的狂熱,會在幾年后變成對光影的迷戀。
命運的拐點發生在1932年。汕頭電臺的優厚薪水讓很多同事安心,但沙飛的業余生活全被書店占領。一套魯迅全集翻得卷角,他說:“文字能揭露現實,可照片更直觀。”兩年后,他與新婚妻子去香港度蜜月,路過一間洋行時砸下大部分積蓄買了相機,興致勃勃地把碼頭苦力、街頭乞丐統統收進鏡頭。那種在快門一瞬間定格社會苦難的沖擊,讓他夜不能寐。
1936年,上海外灘霓虹初亮。沙飛在弄堂里租了間小屋,白天跑報社推銷底片,晚上在暗房熬夜沖洗。生活清苦,可他在一次木刻展上意外捕捉到病中的魯迅凝視作品的側影。照片刊出后轟動文壇,魯迅稱贊他“拍到了心靈的聲音”。可這聲名并未為他帶來安穩,相反,學校讓他退學,理由竟是“傾向過于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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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事變”后,一切猶豫戛然而止。1937年秋,他隨行李微薄,帶著相機和幾盒膠卷,北上太原。九月底,平型關捷報傳來,時任參謀處長的彭雪楓提議“讓攝影機也參軍”。沙飛成了八路軍里第一名專職隨軍攝影記者。在淶源,他迎著炮火拍下《戰斗在古長城》。膠片洗出的那晚,昏黃的油燈下,彭雪楓看著照片久久不語,回頭對副官說:“這孩子,鏡頭里有血有淚,也有希望。”
戰火中,沙飛的相機幾乎沒停過。行軍路上,他常用馬肚子當暗袋,拆卸膠卷后塞進棉衣。缺藥少糧的年代,他硬生生熬出數萬張膠片。1939年初,他把精選照片掛在平山縣一處破廟里辦起“小相館”。官兵、鄉親幾乎是擠破門來看。有人數次抹眼淚:“沒想到咱窮苦人的戰斗,也能拍得這么體面!”聶榮臻看后,當即拍板:畫報必須辦,還要送延安去。那年冬天,延安窯洞里,《晉察冀畫報》的一百多幅照片讓不少人第一次直面敵后抗戰的慘烈與希望。
長期與炮火尸骸相伴,加之晝夜顛倒的沖洗工作,沙飛的精神狀況一點點出現波動。1944年冬,他在戰地昏倒,高燒胡言亂語,被確診為神經衰弱。部隊批準他休養,但他嫌自己“浪費膠卷”,三天后又背起相機。同袍們搖頭勸不住,傳為美談,也埋下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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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后,1949年春,他被送往石家莊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治療。值班醫生津澤勝是日籍反戰者,行醫極盡溫和。可對沙飛來說,“日本人”三個字早已與炮火與尸骨相連。當那張日語名片塞到他手里,舊日血影倏地涌出,理智瞬間崩斷。槍聲在病房炸響,津澤勝倒下,再也沒有爬起。醫護人員怔在當場,誰也沒想到悲劇會如此突然。
案件進入軍法程序時,沙飛被定為“師級干部”,軍銜上尉,待遇等同師職。許多老戰友聯名求情,請求寬恕。聶榮臻親自過問:“確認他神智清楚?”值班軍醫答:“兩周評估,未見精神障礙。”最終,壓力來自四面八方。津澤勝的國際背景讓這起兇案成為外電頭條,急需回應。華北軍區報到中央后,執行了極刑。
行刑前夜,聶榮臻叫來警衛,反復囑托:“殺了他,我心疼;可軍紀不能不顧。去,給他做頓像樣的飯,他也算替咱打過多少硬仗的人。”第二天清晨,沙飛被押赴刑場。現場風大,他沒有吭聲,只輕輕摸了摸胸前的破相機袋——里面空空如也。38年的生命,在一聲槍響中定格。此后很長時間,晉察冀老兵提起此事,都會蹙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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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初,一批參與戰爭史料整理的軍史專家重新審閱沙飛案卷。醫學界新證據表明,他當年已呈現嚴重創傷后應激障礙。1986年5月,北京軍區軍事法院撤銷原判。澄清雖至遲,卻讓那些泛黃底片再次出現在公眾視野。人們驚訝地發現,許多課本里的經典抗戰照片竟出自這位被遺忘的鏡頭英雄。
值得一提的是,他留下的作品多達三萬余幅,涵蓋了從平型關到百團大戰,再到解放石家莊的完整戰役線索,是研究華北抗戰最珍貴的視覺檔案。今日若翻開《晉察冀畫報》創刊號,那張戰士滿面塵土卻沖天揮拳的照片仍然能擊中人心。沙飛常說的一句話也隨之流傳:“要讓每一次快門都對得起流血的人。”
半個世紀的時光,將悲愴與榮耀一同沉淀。聶榮臻在回憶錄里寫道,沙飛的事“如烙鐵一樣”留在他心頭。歷經風霜,那臺陪伴山東小伙闖蕩半生的萊卡相機,如今陳列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的展柜里,靜靜訴說那段歲月。觀眾擠到玻璃前,總會猜想:假如當年沒有那一聲槍響,沙飛或許會端著鏡頭,繼續追逐光影中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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