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2月11日,大別山深處的龔家灣,寒風還在呼嘯。
一支隊伍收拾好行裝,踩著積雪,踏上了奔赴前線的路。
這支隊伍的名號,叫新四軍游擊第六大隊。
望著戰士們遠去的背影,身為大隊政委的熊作芳,心里恐怕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
這隊伍雖然是拉起來了,但這身家性命實在單薄得讓人心疼——滿打滿算一百多號人,手里的家伙什只有六十條槍。
為了湊齊這點兒家底,他們足足熬了三個月。
要是不知道內情的人,準會覺得這挺正常:在敵后搞抗戰嘛,哪有容易的?
白手起家,苦點累點那是本分。
可你要是把日歷往前翻三頁,回到三個月前,就會發現這筆賬簡直虧到了姥姥家。
按道理講,這支隊伍此時此刻不該是這副寒酸樣,怎么著也得有幾千人馬,幾千條槍。
要知道,鄂東這片地界可是老蘇區,紅四方面軍就是從這兒起家的,老百姓對咱紅軍那是鐵了心的支持。
1938年10月,武漢一丟,國民黨幾十萬大軍就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往回撤,漫山遍野都是也沒人要的槍,到處都是沒了娘的散兵游勇。
那段日子,被大伙兒戲稱為“撿洋落的好日子”。
那是真的彎下腰就能撿到槍,招招手就能領回人。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坐在鄂東特委書記位子上的鄭位三,拍板定下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規矩:
地上的槍,不許撿;路邊的兵,不許收。
這背后的彎彎繞,咱們得好好掰扯掰扯。
1938年10月25日,武漢失守。
這事兒對國民黨那是滅頂之災,可對于敵后游擊戰來說,卻是個千載難逢的好空檔。
那會兒的黃安縣袁家河,也就是鄂東特委蹲點的地方,亂成了一鍋粥。
國民黨的縣太爺、區長們早就腳底抹油溜了,縣政府的一幫人更是一口氣跑到了岡十二那邊。
沒了衙門,也就沒了王法。
幾十萬敗下來的兵,沿著平漢鐵路、長江邊和大別山腳下,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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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袁家河的散兵,三五成群,不少人就把手里的家伙往草叢里一扔,只想討口飯吃,有的干脆就把槍賣了,換兩個燒餅錢。
那時候留守處手里都有誰呢?
有衛金昌、閔惠周、潘華鵬、劉名榜,還有后來掛上少將軍銜的熊作芳。
再加上一個警衛排,人雖說少了點,可個頂個都是見過血、受過訓的硬骨頭。
這賬算起來簡直太簡單了:
要是把這七八個骨干加上警衛排撒出去,收攏散兵,發動老鄉,別說干久了,哪怕就干個十天半個月,拉起一支幾百人的隊伍,搞幾百條槍,那簡直是探囊取物。
甚至都不用你去搶。
有的散兵為了求個收留,主動把槍雙手奉上;有的戰士出去溜達一圈,肩膀上就能扛幾條好槍回來。
這時候,如果你坐在鄭位三那個位置上,你會咋辦?
咱們正常人的腦子肯定想:韓信點兵,多多益善啊。
手里有人有槍,腰桿子才硬,才能打鬼子,保家衛國。
可鄭位三心里的算盤,打得跟別人不一樣。
當戰士們興高采烈地把撿來的槍背回來邀功時,等來的不是嘉獎,而是一頓訓斥。
當那些散兵苦苦哀求想要加入隊伍時,得到的答復卻是冷冰冰的關門謝客。
鄭位三給出的理由就一條:怕搞壞了跟國民黨的統戰關系。
在他眼里,這些槍姓“蔣”,這些人也姓“蔣”。
咱們要是收了,那就是“挖墻腳”,就會起摩擦,就會壞了統一戰線這盤大棋。
這話乍一聽挺有“大局觀”,可實際上卻是死腦筋到了極點。
搞統戰是為了啥?
是為了抗日。
連槍桿子都沒有,拿嘴皮子抗日嗎?
連兵都沒人收攏,眼看著他們變成土匪流寇禍害鄉里,這就對統戰有利了?
這就是決策者的腦子沒轉過彎來——把手段(統戰)當成了目的,反倒把真正的目的(抗日壯大)給扔到爪哇國去了。
地盤這東西,你不去占,別人就會去占。
這是一個再殘酷不過的死理兒。
就在鄭位三為了所謂的“維護統戰”而按兵不動的時候,另一些人可是把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
武漢丟了之后,鄂東這就成了沒主的空地。
日本人剛來,忙著在大城市和鐵路線扎釘子,手還沒伸到鄉下。
國民黨的正規軍跑了,可那些地頭蛇、老油條、土軍閥卻嗅到了發財的血腥味。
像原國民黨羅山縣長梅治朝,這人腦子就活泛得很。
沒幾天功夫,他就拉起了兩個大隊的人馬。
還有禮山縣的張楚杰、陳少棠、蔣少瑗,這些原本就是地方上的豪強,一看世道亂了,立馬豎起大旗,自封個“司令”、“隊長”當當。
他們擴充實力的法子簡單粗暴——收容潰兵,撿現成的武器。
這恰恰就是鄭位三嚴令禁止紅軍干部去干的事兒。
這幫人的隊伍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然后打著“抗日”的幌子,干的卻是土匪的勾當。
嘴上喊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實際上就是變著法兒勒索老百姓。
他們借著國難發橫財,娶小老婆,買田置地,把個鄂東搞得烏煙瘴氣。
老百姓那個苦啊。
一邊是不想當亡國奴,一門心思相抗日;另一邊卻是被這些假抗日的偽軍、頑軍剝皮抽筋,日子根本沒法過。
大伙兒想斗爭,可沒人領頭啊。
真正的共產黨人,那些在大革命時期就威震鄂東的紅軍干部們,這時候卻被自己的領導死死按在駐地,眼睜睜看著這群跳梁小丑在眼皮子底下坐大。
這就是一步錯棋帶來的連鎖反應:你丟了陣地,敵人就占了陣地;你扔了群眾,群眾就成了別人案板上的肉。
更讓人窩火的是,鄭位三不光在發展上給自己畫地為牢,在生存問題上也選了個縮頭烏龜的法子。
武漢淪陷才十來天,有個風聲傳過來:國民黨黃安縣政府和七里坪區公所要來繳留守處的槍。
這會兒,你要是個有血性的指揮官,手里握著警衛排和一幫久經沙場的老紅軍,面對一群被日本人嚇破膽的國民黨殘兵敗將,完全可以干他一家伙,或者至少擺出一副“別惹我”的架勢。
可鄭位三的決定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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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夜轉移。
這幫人甚至都沒敢走大路,順著韓家老屋、陳家灣,繞道滸灣、連湯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六天,最后躲到了河南新縣西北邊一個叫白馬山的小山包上。
白馬山是個啥地方?
統共就兩座門樓、四戶人家。
偏僻是真偏僻,可也意味著消息不通,離老百姓太遠。
窩在這個只有四戶人家的小山溝里,鄭位三的“戰略”還是那兩個字:干等。
警衛排每天的任務,不是下山去發動群眾,也不是去偵察鬼子在哪,而是派人去打聽國民黨鄉公所的動靜,看看人家有沒有屁股后面追過來。
熊作芳后來回憶起這段日子,說了一句特別扎心的話:“擺著一副挨打的架勢。”
這時候,有個細節特別能說明問題。
豫東南中心縣委書記賀建華來了一趟白馬山。
賀建華是個實干派,在那邊搞得風生水起,紅紅火火。
等人一走,鄭位三對熊作芳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他走了還得回來的。
他在那里搞得太紅,站不住腳。”
聽聽這話。
“搞得太紅,站不住腳”。
在鄭位三的骨子里,抗日搞得太積極、動靜太大,反倒成了危險,成了錯誤。
他覺得只有低調、躲著、順著,才能在國民黨的夾縫里求個安穩。
這種心態,直接導致了大好的“黃金時代”像水一樣從指縫里流走了。
當然,在這段死氣沉沉的日子里,也不是一點亮色都沒有。
有些機會那是別人硬塞到手里的。
早在袁家河的時候,有個叫任士舜的黃陂梅店人,以前在張學良部下干過,是個黨員,主動找上門,把他拉起來的“梅店自衛隊”交給了特委。
這是送上門的一支武裝。
到了白馬山后,董必武同志又托人捎信,讓鄭位三派人去找國民黨黃陂縣長潘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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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正道這人也有意思。
大革命時期的老黨員,雖然后來脫黨了,但在抗戰這種大是大非面前,他又想起了找組織。
這一回鄭位三倒是沒攔著,派熊作芳和羅厚福帶人去了一趟。
這一趟跑得太值了。
潘正道不光見了他們,還把董老留下的七八千塊錢經費交給了熊作芳。
在那年頭,七八千塊那是筆巨款。
更有意思的是,熊作芳他們這一去,動靜鬧大了,把鄂中的偽軍頭子金龍章給驚動了。
大漢奸一看共產黨來人了,嚇得趕緊派兵包圍黃陂縣政府,把潘正道給趕跑了。
這說明啥?
說明敵人是怕咱們的。
只要咱們敢動彈,局勢就能打開。
12月17日,任士舜帶著梅店自衛隊二十七八個弟兄,連夜轉移到了白馬山。
緊接著,賀建華也帶著十幾個學生和農民趕來了。
雖說鄭位三一直在踩剎車,但這基層的抗日火種實在是太旺了,根本壓不住。
大伙兒都在往白馬山聚,都在等著黨組織的一聲令下。
僵局終于在1938年12月底被打破了。
破局的人叫郭述申,是鄂豫皖區黨委書記。
他從延安經竹溝去皖西,順道經過白馬山。
郭述申帶了一個排的護送部隊,還有一部電臺——這不光是裝備,更代表著中央的聲音。
郭述申上午剛落地,下午就召集開會。
會上,他把黨的六屆六中全會精神傳達了下來。
這次會議的核心意思之一,就是痛批抗戰中的右傾投降主義,強調要獨立自主地發展抗日武裝。
這簡直就是直接打在了鄭位三的“七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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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整整開了一天半。
根據中央的指示,大伙兒拍板定了三件事:
第一,成立新四軍游擊第六大隊,不再窩在山溝里,而是要殺到信羅邊平漢路兩側去打游擊。
第二,成立羅禮陂孝中心縣委,賀建華當書記。
第三,把鄂東特委和四支隊留守處給撤了。
這實際上就是把之前的消極路線給徹底否了。
于是,大伙兒把家底湊了湊:
留守處的警衛排、郭述申帶來的護送排、任士舜帶來的梅店自衛隊,再加上賀建華帶來的人。
一共一百多人,六十條槍。
這就是新四軍游擊第六大隊全部的家當。
大隊長羅厚福,政委熊作芳。
1939年1月中旬,在龔家灣的一間大屋子里,第六大隊正式掛牌成立。
雖然人少槍少,雖然錯過了最好的發展時機,但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要是不搞這次調整,這僅有的一點火種,怕是也要在白馬山的寒風里滅了。
會議結束兩天后,鄭位三離開了白馬山,去了安徽。
2月11日,第六大隊整裝待發,走出了大山,走向了抗日前線。
回過頭來再看這段歷史,總讓人忍不住拍大腿嘆氣。
從1938年9月中央給指示,到1939年1月大隊成立,中間這四個月,恰恰是武漢淪陷后秩序重組的關鍵期。
如果當初在袁家河,敢于放手發動群眾,敢于收留那幾百個散兵,敢于撿起地上的槍,那么走下白馬山的,可能就不是一個大隊,而是一個師,甚至是一個軍。
歷史沒法假設,但歷史有教訓。
鄭位三的錯誤,不在于他不忠誠,而在于他在大變局面前,還在死守著舊皇歷。
他把“統戰”看得比“生存”還重,把“不摩擦”看得比“發展”還重。
他心里的那本賬,算得太死,也太小氣。
而在戰爭年代,這種小心翼翼的“穩”,往往就是最大的“險”。
好在,黨組織有著強大的糾錯本事。
郭述申的到來,雖說晚了點,但終究是把這列差點停擺的火車,重新推上了正軌。
那六十條槍,雖然少,但每一條槍口,終究是抬起來了,對準了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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