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深秋的陜北,夜色黝黑,延河對岸的槍聲偶爾炸響。一盞煤油燈下,一位身披軍棉襖的領(lǐng)袖翻看著舊筆記本,紙頁因多年攜帶已卷曲發(fā)黃,扉頁上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字:“自強不息,學以為民。”那是二十多年前,徐特立在課堂上板書的座右銘。毛澤東把本子合上,對身邊的同志說了句:“徐老真是一把火,把我點著了。”這句略帶湖南口音的感慨,道盡一段師生情緣,也為這位教師不顯山不露水卻驚天動地的人生寫下注腳。
徐特立出生在一八七七年的長沙縣,家徒四壁,連稻草都得省著燒。母親早逝,父親靠租種薄田撐著一家老小。十三歲那年,他每天清晨挑水送進私塾,只為換取半天聽課的機會。苦日子鍛出倔脾氣,讀書的癮頭一上來,哪怕身邊只剩油燈微光,他也要把《資治通鑒》一折一折地背下來。鄉(xiāng)鄰笑他“癡”。父親卻咬牙替兒子支付束脩,說一句:“哪天讀出來了,別忘救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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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初,清王朝風雨飄搖。徐特立在長沙創(chuàng)辦男子師范講習所,學費低到讓學子們心里發(fā)虛。他先拿自己的菜地抵押,又把祖屋賣了半壁,僅為給更多窮孩子一支粉筆、一盞燈火。田漢在這里讀書時,常被這位樸素的校長拎進辦公室:“文章不是擺樣子,是要喚人醒。”田漢點頭,悄悄把這句話寫進隨身小冊子。多年后,《義勇軍進行曲》的歌詞里,“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新的長城”,能聽出當年先生教室里拍桌子的鏗鏘。
一九一九年,五四風雷乍起。四十二歲的徐特立推掉教職,踏上去法國的輪船。英語半瓶子醋,法語更是零起點,他干脆用新華字典當作業(yè)本,逐字抄寫。白天在工廠鉚釘,夜里鉆進圖書館抱著《世界史綱》啃。有人勸他:“年紀都一把了,還折騰啥?”徐特立笑答:“不急,路在前頭。”德國、瑞士,他一路看,一路問,腦子里攢著如何救國、如何育人的新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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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國后,國民政府拉他進教育系統(tǒng),他卻干了幾個月就拍桌子走人——“紙上談兵,誤國誤民”。旋即在一九二七年加入共產(chǎn)黨。上井岡、到延安、踏雪走長征,五十開外的身板,硬生生跟著年輕人爬雪山、過草地。紅軍戰(zhàn)士悄悄議論:“這位白胡子老師,比我們還扛得住。”他聽見也只擺擺手:“革命的作業(yè)本,沒寫完呢。”
師者一分耕耘,終有收獲。早在長沙師范任校長時,徐特立遇見了一個高個子窮學生——毛澤東。兩人常去湘江邊散步,談讀書,談時局。有一次,徐特立指著河對岸的農(nóng)舍說:“天下之大,誰來管?”毛澤東想了想,道:“書要讀,路也要走。”師生相視一笑,風吹過橘子洲頭,只剩江水滔滔。五年耳提面命,打下思想地基。往后十幾年,紅軍轉(zhuǎn)戰(zhàn),徐特立始終隨行,見證那個少年一步步成長為中國革命的舵手。
再說田漢。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后,他在上海灘搞話劇,槍聲未到,舞臺卻先轟鳴。《風云兒女》上演之日,他與聶耳用最短時間完成《義勇軍進行曲》。有意思的是,歌詞出爐后,他先拿給老校長過目。徐特立握筆添了個批注:“好詞,但少一句‘我們?nèi)f眾一心’。”田漢回去斟酌,終在副歌處緊扣上這一句。幾年轉(zhuǎn)眼,新中國成立,國歌在天安門回蕩,很多人只知作詞作曲者,卻不知背后那一行批注里有位老先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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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給徐特立做七十壽禮的那天,解放軍已在轉(zhuǎn)戰(zhàn)關(guān)中。毛澤東讓通訊員送去一幅墨寶:“光明在前,堅強老戰(zhàn)士。”徐特立拆封,瞇眼看了半天,笑言:“學生有出息,老師不能掉隊。”隨后收拾行囊,繼續(xù)隨軍深入晉西北。此后,他主持陜甘寧邊區(qū)的教育委員會,把已經(jīng)破舊的窯洞改成課堂,戰(zhàn)士們白天出擊,夜里鉆進課堂學識字、學數(shù)理。有人說戰(zhàn)爭年代緊握鋼槍就夠了,他卻搖頭:“沒有文化,革命路走不遠。”
新中國成立的第二年,一九五〇年春,北京迎來開國大典后的第一批功勛教師授勛大會。徐特立坐在最前排,已滿頭銀發(fā)。主持人逐一宣讀姓名、事跡,輪到他時,掌聲久久不歇。臺下的田漢遠遠看著,輕聲對身旁的同仁說:“若沒有徐先生,戲臺上就少了一盞燈。”另一側(cè),毛澤東端坐主席臺,神色凝重又含著微笑。場面無需言語,本來就不需要更多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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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徐特立一生,七十余年教書育人,講堂搬過無數(shù)次,黑板與馬刀卻總相伴。他讓農(nóng)家子弟識字讀史,也讓革命隊伍在火線上補課。他不拿教育當謀生手段,而是把教育當作改造中國的一柄鑰匙。或許正因如此,他的兩位學生才能在各自的戰(zhàn)場上點燃時代的炬火——一個揮師南北,推翻三座大山;一個執(zhí)筆橫空,寫下民族最嘹亮的呼號。
有人問:徐特立最大的成就是什么?答案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那一代又一代的后來者。在教室內(nèi),他教的是拼音和算術(shù);走上征途,他教的是信念和擔當。這兩堂課結(jié)合起來,才足以塑造真正的新中國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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