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深秋的一個夜里,北京西郊那片舊廠房里燈光徹夜不滅,道具槍聲時不時在空曠的布景間炸成回響。楊光遠盯著監視器,心里卻裝著片場之外更大的難題——這部寫盡國軍鏖戰臺兒莊的影片,能否走出剪輯室,還得看審查那一關。
劇本早在三年前就睡在抽屜里。寫作者陳敦德翻遍中央檔案、翻譯日軍作戰記錄,連臺兒莊斷壁殘垣的磚樣都敲回去作參考。可一句“要把國民黨抗戰拍得這么真?”便讓項目幾度停擺。此時,一位頭發花白、說話帶著桂柳口音的老人出現了——程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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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遠當年是李宗仁的機要秘書,臺兒莊硝煙撲面而來時,他就在前方。1965年陪同李宗仁回國后,他暗自給自己立下一條準則:凡足以增進民族共識之事,義不容辭。廣西廠里請他出山做顧問,他一口應下,“歷史這桿秤,砝碼不能缺。”
拍攝期間,爭議四起。有領導看完樣片皺眉:“滿屏青天白日旗,共產黨去哪兒了?”攝影棚里一片寂靜。程思遠站起身,把拐杖在地上一頓:“這場仗就是國軍在前線拼的命。真相這樣,非如此不能服人。”短短一句,把火藥味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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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點不止于口頭交鋒。影片里出現蔣介石赴前線的鏡頭,審核人員擔心“抬高對方”。導演想刪,程思遠卻死守:“1938年3月,老蔣確在徐州火車站遭日機轟炸。他敢不敢上前線是一回事,歷史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有意思的是,場外風向悄悄逆轉。1986年4月影片送往香港試映,謝晉元的后人和不少在港老兵看完坐在影院里紅了眼眶。臺灣駐港人員謝忠侯當晚發回電報:“畫面公允,未見抹黑,值得重視。”這封電報很快橫跨海峽,擺在蔣經國案頭。
“大陸承認了我們的抗戰。”蔣經國輕聲說出這句時,身旁的軍政高層相互對視,誰也沒出聲。島內對大陸政策是否應轉向,本就在爭論關口,一部電影忽然成了最鮮亮的信號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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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影片仍卡在審批表上。程思遠四處奔走,直言兩點:其一,正面描寫國軍抗戰不是褒揚政黨,而是給戰死的十萬將士一個交代;其二,共產黨講求實事求是,連這一頁史書都不敢翻,就失了氣度。經過幾輪爭辯,1987年初,公映許可終于簽發。
銀幕亮起的那天,全國數百座影院排了長龍。城墻缺口處士兵以血肉之軀堵槍眼的鏡頭讓觀眾含淚起立,老兵靠拐坐在走廊里哭得像孩子。一個月后,廣西寄來的統計數字顯示,觀影人次突破千萬,竟無一款“國產大片”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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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0月,程思遠收到密電:臺灣宣布自1987年冬至起,準許島內居民回大陸探親。有人揣測原因,他只笑笑:“影片去了那邊,話就不用再多說。”此后四十萬離散家庭陸續踏上歸途,先是探親,繼而有了投資、交流,海峽兩岸的沉默被撕開一道口子。
多年以后,程思遠回想那場激辯,只留一句感慨:“歷史若被遺忘,最先蒙塵的是犧牲者的名字。”《血戰臺兒莊》在膠片里定格的,不只是槍火與吶喊,更是一代人共同的記憶底片。影片差點夭折的插曲,如今回看,恰是對“尊重史實”四個字最生動的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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