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冬末,長沙西長街的紙燈被冷雨打得東倒西歪,城防營值夜的哨兵卻還在抱怨軍餉兩月未發。對趙恒惕而言,這不是新鮮事,而是一聲刺耳的警鐘。自他一九二一年接替張敬堯以來,最擔心的正是錢糧斷檔——在民國軍政棋局中,沒有銀元,一切雄心都只剩空殼。
趙恒惕早年出身淮系,受北洋編制熏陶,官場手腕可圈可點。他到湖南后刻意淡化個人軍閥色彩,提出“聯省自治”“中立自保”,想將湘省拉出南北混戰的泥潭。很多地方士紳對這番話并不反感,畢竟誰都厭倦了炮聲。然而,要平衡京津的吳佩孚與南方的孫傳芳,再兼顧日益高漲的民眾思潮,技巧再高也敵不過現實:財政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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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穩住軍心,他在長沙練兵場頻頻檢閱,連同鄉報都夸他“治軍嚴明”。可賬本不會說謊,士兵每月三塊大洋的津貼屢屢拖欠,哨所里時常傳來竊竊私語:“還不給錢,不如投唐司令。”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趙恒惕的耳朵。
唐生智此時在衡陽,名義上不過第六師師長,卻已暗中成了“湘南土皇帝”。唐家人丁興旺,又善營商;衡陽煙葉、錫礦利潤豐厚,他抓稅務、辦工廠,金流嘩啦啦進賬。有意思的是,廣西的新桂系也瞄準了這位同齡人,李宗仁不聲不響送來一筆銀元,還派參謀團授意“君可自強,更上層樓”。唐生智心領神會,開始謀劃取湘。
湘南旗號簡單卻管用——“湖南事湖南人自己擺平”。在講究鄉土血緣的本地社會,這八個字比任何政治綱領都直白。長沙學聯、湘鄉會館的紳士們暗暗附和;一部分舊軍官、退伍兵也循著餉銀流向衡陽。趙恒惕內線日夜催款,庫房卻只剩破舊現洋和皺巴巴的公債券,他的防線因此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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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一九二六年二月,北伐軍已在韶關集結,北面閻錫山與馮玉祥糾纏不休,時局更顯詭譎。唐生智認定“此刻不動,良機即逝”,于是南軍北上。三月初三,第一道急電沖進督軍署,“唐部已抵耒陽”,趙恒惕臉色鐵青,只留下短促吩咐:“整備退路”。幕僚卻嘀咕:“主座,長沙怕是守不住了。”
對峙僅持續半月不到。趙恒惕手中數個團兵餉久缺,士氣跌谷底;唐部節節推進,還配合工會學生在城內呼號。三月十八日清晨,趙恒惕乘火車南下株洲,再轉漢口船離開湖南,夜色中沒回頭。第二天,他在武昌發出電文,宣布“為湘省和平,茲即辭職”,北洋系在湖南最后的旗幟悄然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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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怪我,國將不國,各自為安。”幾個月后,唐生智在一次筵席上低聲對舊同僚如此解釋。這兩句對話后來被記進了《唐公年譜》,也讓外界瞥見軍閥世界的寒涼。事實上,他接手省政后不過半年,就迎來了蔣介石北伐軍的急行軍,被迫向國民革命軍低頭,宣誓“服從國民政府命令”。時代潮水,誰能獨善其身?
趙恒惕則一路輾轉上海、南京,最終在一九三七年前往香港,躲過了抗戰初期的風雨。四九年夏天,他隨國民政府遷臺,時年六十六歲。巧的是,蔣介石對這位舊北洋督軍并無舊怨,反而念他曾在二十年代暗助過“以湘定國”的設想,加之宋子文曾為其經辦保安借款,雙方有了“薄情誼”。蔣經國更把他請到陽明山官邸吃飯,敬稱“趙老”。有臺灣記者問他對湖南舊事何感想,他只是搖頭:“亂世上臺快,下臺更快。”
在臺二十余年,他擔任國策顧問,偶爾寫回憶錄,字里行間強調“省自治”的理想。史學界爭議不少:有人說他騎墻左右,亦有人肯定其施政比張敬堯溫和。不可否認的是,湖南近代教育、交通格局多由他奠基,長沙至衡陽的省道就是當年撥款修成的。若無連年戰火,那條路原本可以通到桂林與粵北,成為湘南經濟大動脈。
一九七一年十月八日,臺北天氣轉涼。趙恒惕在醫院安靜離世,享年九十一。蔣經國前來吊唁,挽聯寫著八字:“砥柱清湘,老成謀國”。或許這八字難言完全恰當,卻概括了他半生走走停停的軌跡:從北洋遺臣,到湖南實權者,再到臺島客座長者,他本人言行間的“中庸”和“自保”始終未改。
民國的棋盤翻覆迅疾,趙恒惕被趕走時驚鴻一瞥,唐生智上臺的風光也轉瞬即逝。湖南這方山水見慣了割據更替,卻把他們的姓名一并記在史冊。不論褒貶,那些年留下的經濟賬、兵餉賬、血汗賬,都在泛黃檔案里清清楚楚。歷史并不和誰講情面,只把數字和結果留給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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