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年原國軍中將被槍斃前，省副主席女兒發話：不能殺，他是我義父

一九五二年九月的一個清晨，長沙西郊薄霧彌漫，省軍管會在荒地臨時搭起的刑場外，人群已擠得水泄不通。鎮反運動進入最緊張的階段，每一次槍聲都像悶雷，震得城里城外諸多家庭揪心。就在這般肅殺的氛圍里，一名頭發花白的戎裝男子被解下囚車，他就是昔日叱咤華中的原國軍中將洪宗揚。

負責押解的警衛并不清楚洪宗揚曾經的全部履歷，只知他因對游擊區“清剿”殘酷，被定為“現行反革命”。然而，臺下看熱鬧的老兵認得他的肩章舊跡，忍不住低聲議論：“那是昔年第十八軍的洪副司令吧？怎落得如此下場？”這一絲騷動很快被軍警呵止，但風聲中，卻隱隱透出往事的漩渦。

縱觀洪宗揚的軍旅，命運可謂大開大合。生于一九零三年湖南湘鄉，二十一歲考入黃埔三期，后隨第八軍輾轉江西、皖南?？箲鸨l后，他在南京保衛戰受傷，因功擢升少將。一九四三年兼任華中“綏靖干訓團”副團長，權勢一時無兩?？删褪沁@樣一位國軍高級將領，卻在亂世里做過一件足以改變生死的大事——收養并保護了一名紅軍后代，這便是譚木蘭。

譚木蘭的父親譚余保，當時還只是贛西南的一名地下黨員。一九三一年“圍剿”最烈之際，他奉命轉移至中央蘇區，卻無暇顧及年僅六歲的女兒。翌年，國民黨部隊攻入村莊清鄉，點名要抓“共黨遺屬”。洪宗揚身為團副，見孩子被嚇得發抖，竟生出憐憫之心，借口“集中看管”將她帶走，從此在家中叫她“木蘭”，名義上認作義女。不得不說，這一步棋后來成了他最關鍵的保命符。

抗戰勝利后，國共摩擦日益激烈。洪宗揚調任湖南保安司令部，暗地里卻開始與中共衡山地下黨有接觸。能夠印證的事例有兩件：其一，一九四八年初，他悄悄放走被捕的二十七名地下黨員；其二，同年冬天，他批準副官攜帶兩卡車傷藥油鹽，繞道鄉間交給華中野戰軍。消息在圈內流傳，卻無人敢寫進電文。時局驟變，當年十二月，長沙和平解放，洪宗揚非但沒有北撤，反而留在家鄉。理由很簡單，他在賭那份舊情能換來新生。

進入一九五一年，全國范圍的鎮壓反革命斗爭迅速展開。對舊軍政體系的清算一波緊似一波，縣里、地委再三核實檔案，將洪宗揚列入“鎮壓對象”。罪名中不乏“屠村”“清剿”“逮捕革命者”等條目，再加上群眾控訴會的血淚證詞，法院在五月給出死刑判決，緩期三個月執行。

緩期將滿，長沙各機關單位接到通知：九月二十日就地處決。譚余保聽聞此訊，急得幾夜未眠。彼時的他已是湖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身份截然不同，可組織原則讓他難以下口。權衡再三，他把事情原委告訴女兒，叮囑她：“情分是情分，公義也要講究分寸，若要開口，需拿得出確鑿功績作憑據?！弊T木蘭點頭，但眼里淚光涌動，執意請命：“爹，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行刑這天，譚木蘭趕到現場。她踉蹌沖出人群，跪倒在洪宗揚腳邊，聲音因激動而發顫：“義父，木蘭來遲了！”警衛喝止：“閑雜人等不得靠近！”譚木蘭脫口而出：“我是省副主席譚余保的女兒，洪將軍是我義父，他不可殺。”短短幾句話仿佛投下一顆炸雷，負責行刑的執行長連忙讓人核實身份。片刻后，他滿頭細汗，低聲同洪宗揚說了一句：“請隨我回看守所等候上級指示。”這一幕令圍觀者嘩然，議論聲如潮。

值得一提的是，那并非簡單的感情沖動。早在七月，譚木蘭已整理出厚厚一疊資料：涉及洪宗揚暗助中共、保護革命者、放棄南撤等事實，并附數份當事人手寫證明。她找不到更高的門路，只得直接寫信北京中南海。信寄出第二十一天，外交部辦公廳回電，這封信被轉到政務院辦公廳，隨后遞呈周恩來總理處。周公手批八字：“可調查，確有功則赦?！?/p>

電文下達到湖南，正遇死刑在即。執行長雖沒見過總理手跡，卻知道抗命之罪之重，于是臨時叫停。庭審再開時，公訴人宣讀了來自北京的指示，洪宗揚原判死刑，改為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旁聽席上有人憤憤起身，卻被人民法院院長壓?。骸案锩皇遣恢v是非，功過要分明?！眻雒嬉琅f緊張，但沒有再發生沖突。

洪宗揚入燕北戰犯管理所后，起初郁郁寡歡。一次家屬來信日，他無意看到獄方轉交的薄信，上面只有一句：“義父保重，木蘭已替妹妹找到工作。”字帖娟秀，淚痕尚在。那一刻，這個曾握十萬兵權的中將終于失聲痛哭，“木蘭，我欠你們父女的，下世再報”——這句嗚咽被同室老兵后來寫進回憶錄，成為研究者了解他心理裂變的重要旁證。

諷刺的是，洪宗揚終其余生都在勞動改造中度過。有人說他晚年常在夜里背誦《岳陽樓記》，語調低沉；也有人說他給年輕戰犯講黃埔的典故，自嘲“老兵不死，只是凋零”。無論如何，他確實因一段罕見的義父義女情分，躲過了那年秋日的子彈。

譚木蘭此后守口如瓶，極少提及此事。她在省里負責文化教育，做事低調，只在個人檔案附言里寫過一句：“凡過往，皆成恩義。”一九七五年清查運動中，她的任職經歷被復查，仍未找到疏漏，往事終究封塵。

歷史往往并非簡單的善惡二元。洪宗揚曾在舊政權下為虎作倀，卻也在關鍵節點伸手救人；譚木蘭本是革命后代，卻又在槍聲前救下昔日敵手。人物命運糾纏，令人唏噓。千絲萬縷的個人際遇，最終匯入建國初期社會巨變的洪流，這才構成那個年代最真實的底色與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