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視劇《太平年》時候,許多觀眾都被五代時候吳越國首都——杭州的繁華驚艷過。劇中的杭州,青石板路縱橫交錯,運河碼頭商船云集,茶肆酒坊里人聲鼎沸,連街頭叫賣的小販都帶著幾分市井煙火氣,可以說是逐漸展現了后世“人間天堂”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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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觀眾由此疑問:為什么在戰亂頻繁兵荒馬亂的五代十國,中原地區民不聊生,百姓窮得都要吃人肉,后晉節度使張彥澤都要以老百姓的肉為軍糧,偏居一隅的東南小城杭州卻能繁花似錦,最后成為南宋都城和千年文化重鎮?這一切除了吳越國的王族錢氏家族治國有方之外,還是著背井離鄉的中原“新居民”的涌入,激活了杭州這一座城市的發展潛力。
一 杭州:從濱海小縣到崛起前奏
唐代以前,杭州不過是偏居東南一隅的小城。翻閱史料就知道,早期杭州的先天條件并不優越,崛起并非偶然,而是一場持續數百年的“人口與文明南遷”的縮影。
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秦始皇時期的“錢唐”(杭州古稱)“臨浙江,水波惡”。可以看到,最早的杭州,不過是個受錢塘江潮威脅的濱海小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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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東漢末年黃巾之亂起,中原大地便陷入長期動蕩。西晉“永嘉之亂”(公元307年)后,北方士族大規模南遷,史稱“衣冠南渡”。這些中原遷移到南方的人口,為南方的開發治理帶來了人力資源和農業生產技術,傳播了中原文明,杭州由此也獲得一定程度的發展。
但由于人口規模有限,杭州也沒獲得真正發展。如《隋書·地理志》記載:“錢唐(杭州舊稱)依山帶海,地狹水咸。”
這證明隋唐時候的杭州,城區范圍僅僅局限在鳳凰山麓的狹窄地帶,居民飲水困難,常有“水泉咸苦”之患。由于城內河道淤塞,每逢雨季經常內澇,便成澤國,生存條件相當艱苦。
唐朝時候的杭州,雖然升為州治,但城市規模有限,依然是受錢塘江潮威脅的濱海小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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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對杭州產生決定性影響的,是唐末五代中原地區的大動蕩。安史之亂(755–763年)后,北方藩鎮割據,戰亂頻仍。到了唐末黃巢起義(875–884年),中原地區幾乎成為廢墟,大量士族、工匠、商人紛紛南逃,只要是有些資產的百姓都是為了活命和躲避戰亂南逃,逃到相對安定的杭州。
二 技術賦能:中原人如何把杭州從沼澤變糧倉?
根據《舊唐書》、《資治通鑒》記載,錢弘俶的祖父錢镠(852-932)就是五代中原地區南下移民潮的受益者。錢镠乃是出身在鹽販家庭的吳越國開國君主,在唐末亂世中招募了由8000北方人組成的“八都軍”,運用軍事力量統一兩浙,于907年建立吳越國,定都杭州。
與其他封建割據政權和亂世軍閥不同,錢氏三代五王都奉行“保境安民”政策,不主動擴張,專注發展水利、農業與商貿,就是這一種“和平紅利”,更是吸引了大批避亂南遷的中原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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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镠知道北方中原人帶來是先進文化和先進技術,自然深諳“北人治南地”的道理。因此,在錢镠組建的吳越國朝廷中,60%的官員來自中原,包括曾參與《唐律疏議》修訂的沈崧都是中原人。由于中原地區大量文人的涌入,推動吳越國在五代十國中率先實現從軍事據點到文化中心的轉型。
需要指出,中原地區南下的“新居民”,不是普通的流民,而是掌握先進生產技術,精通儒家禮制、熟悉官僚運作的知識分子與技術階層。這些中原地區移民選帥把杭州從沼澤變為糧倉。
前面說道,原本杭州生活條件窮苦,再加上地處太湖平原的南緣,原本多濕地、咸堿地,不宜耕種。但中原地區的移民帶來了先進的水稻種植技術、農田水利經驗和牛耕推廣技術,令杭州周邊迅速成為“魚米之鄉”。
《太平年》第12集展現的“捍海石塘”工程,正是中原人技術輸出的典型體現。五代時期,錢塘江的潮患頻繁發生,杭州每年因海潮損毀農田達萬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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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吳越國君錢镠采納北方水利專家羅隱的建議,動用3萬民工,以“竹籠裝石”技術,用毛竹編籠裝石,以巨木繩索固定,從六和塔到艮山門筑起長達33里的捍海長堤石塘,硬生生馴服潮峰達高達6米的錢塘江大潮。
錢镠也組織吳越百姓修筑海塘、疏浚河道,這就是著名的“錢氏捍海塘”,有效防止海水倒灌,使大片土地變為良田。來自福建的北方中原官員,在杭州推廣早熟耐旱的占城稻,使杭州水稻畝產從2石增至3石。
因此,在《資治通鑒》明確記載,錢镠筑海塘后,“富庶盛于東南”。錢镠還主導疏浚西湖,建立“撩湖軍”定期清淤,開鑿河道,形成貫通城內外的水網,水利體系的完善,促進糧食作物的豐收,直接推動杭州從“潮患之地”成為“魚米之鄉”。
影視劇中吳越百姓在西湖邊耕田灌溉的場景,印證了移民治水對杭州城的深遠影響。值得一提的是,劇中雷峰塔的原型,正是吳越國時期用中原“雙套筒結構”建造的磚塔,這一種外磚內木的技術由移民工匠傳入,成為五代造塔最高水準,更影響了后來北宋北方開封鐵塔的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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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經濟和商業貿易的騰飛
農業技術的突破只是開始,北方中原人帶來的先進手工業技術,更是推動杭州經濟騰飛和產業升級。
在影視劇《太平年》熱鬧的坊市、琳瑯滿目的商品,背后是中原移民帶來的勞動力與產業革新。北方農民群體帶來精耕細作的農業生產技術,與吳越國“塘浦圩田系統”結合,打造出江浙“蘇湖熟,天下足”的糧倉基底,杭州由此從苦寒之地,變為江南糧食集散中心。
杭州最為典型,就是絲綢業的突飛猛進發展。中原移民帶來了先進的織造技術,與杭州本地優質的蠶絲原料結合,使得杭州絲綢“天下冠”。此外,中原官員與商人帶來的資金、人脈的南遷,讓杭州從區域小城躍升為全國商貿樞紐。劇中運河碼頭的商船往來景象,正是移民推動下,杭州連接南北、貫通海外貿易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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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文化融合:中原基因,讓杭州跳出“小城格局”
一座城市能夠逆襲發展,離不開文化的沉淀和積累。杭州能跳出“小城格局”,成為兼具溫婉與大氣的都市,正是北方中原文化與南方吳越本土文化融合的結果,移民便是實現這一場融合的重要媒介。
1 語言方面
如大批中原移民到杭州后,中原官話與吳語融合在日常交流中形成“杭州官話”,成為后來南宋“雅言”的源頭。今天的杭州話雖屬于吳語,但相較于其他吳語方言,多了幾分中原語調,還保留著大量兒化音,如“耍子兒”“筷兒”,這正是北宋汴梁方言與吳越方言融合的結果。
2 文化藝術
如中原地區的僧人、工匠帶來的佛教藝術,與杭州本地石刻技藝結合,造就了煙霞洞十八羅漢造像——這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十八羅漢造像實例,神態兼具中原莊重與江南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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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孔廟中珍藏的吳越國石刻星象圖,雖源自唐代開元星圖,卻由南遷的天文學者完善,比蘇州石刻星圖早300多年,成為現在世界現存最早的石刻星象圖之一。這些文化遺產,都是中原移民文化輸出的結果。
3 教育
最重要的是,中原士族和知識分子的南遷,在杭州設立私塾、修建孔廟、刊刻典籍,推動杭州教育的發展。據《咸淳臨安志》記載,吳越國時期杭州已有“崇文院”等教育機構,為后來宋代書院林立打下基礎,也令杭州形成了“重文輕武”的社會風氣——這正是杭州在后來能成為全國文化中心的重要伏筆。
五 制度加持:錢氏智慧+中原經驗,造就亂世凈土
吳越國能在唐末五代亂世中,維持86年的和平,也離不開統治者——錢氏家族的開明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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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在土地制度上,錢氏家族借鑒北魏均田制,推行“限田令”,規定貴族占地不得超過50頃,防止土地兼并;
在稅收體系上,采用唐代“兩稅法”,按資產征稅,使杭州商稅占全國1/5;
在軍事改革上,仿照唐朝府兵制,建立“鄉兵制”,實現“兵農合一”,既保證兵源又減輕財政負擔。
正是錢氏家族的“中原經驗+本地實際”的治理模式,讓吳越國成為五代十國唯一未發生大規模農民起義的政權,也讓杭州成為亂世中的一片凈土,吸引了更多中原移民前來定居、創業。后來北宋建立后,趙匡胤直接沿用了吳越國的稅收、戶籍制度,甚至將錢氏《家訓》納入《宋刑統》,成為中國古代第一部成文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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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城市規劃與基建
影視劇《太平年》中展現的杭州城,坊市分明、道路規整、城墻巍峨、河網密布,這并非藝術夸張或者天然形成。據考古發現和文獻記載,吳越國時期的杭州城市建設明顯受到唐代長安城的影響。
吳越國的城市規劃理念,正是由南遷的中原官員和建筑師帶入。他們將中原的里坊制度、排水系統、官署布局引入杭州,使這座原本只是軍事據點的小城,逐步具備了都城雛形。
錢镠主政吳越國時候,在公元890年至910年期間,主導了三次建城工程,運用中原地區工匠和士兵,以及中原移民帶來的筑城與治水技術,先后修筑夾城、羅城與王城,將杭州城規模擴大近一倍,形成南北修長的“腰鼓城”格局,南至六和塔,北抵武林門,西達西湖之畔,與近代杭州城輪廓基本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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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太平年》中杭州城市的繁華,從來不是憑空虛構的想象,卻是中原地區移民的人口和技術澆灌,以及中原文明的基因融入杭州山水的結果。
回望歷史,杭州從苦寒的小城鎮逆襲為“人間天堂”之路,本質上是一部移民與城市共生共榮的史詩。在五代“馬踏飛花、刀光映月”的亂世,杭州之所以能成為一片“太平年”的凈土,正是因為錢氏政權開明包容,以及“以民為本”的政策,主動接納來自中原的移民,賦予他們施展才華的空間,才帶來杭州的發展。
從杭州歷史發展,我們可以總結中華民族文明的發展,是勇敢的遷徙、民族融合和文明的融合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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