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被造謠出軌，打贏全國首例網暴公訴案

她被偷拍9秒，編成“風流少婦”，最后把造謠者送進監獄。一個普通女孩，因為一段9秒鐘的偷拍視頻，被迫出演了一整季荒唐的“狗血連續劇”，而這一切的起點，只是小區樓下那個最普通的快遞站。

2020年7月，小谷像往常一樣，到小區的快遞點取個包裹。整個過程，不過停留了幾十秒。她不知道，隔壁便利店的老板郎某，正舉著手機，饒有興致地錄下了這9秒鐘。更不知道，這隨手拍下的日常片段，配上他和朋友何某在微信里“角色扮演”編造的聊天記錄，會讓她在幾天后，以“寂寞出軌快遞小哥的風流少婦”的形象，火遍全國。

小谷最初是從一個北京朋友那里得知自己“火了”。朋友發來鏈接，語氣震驚：“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點開一看，小谷大腦一片空白。那是一個打包文件，里面有她取快遞的視頻截圖，還有大量不堪入目的偽造聊天記錄。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一個獨守空房的少婦，如何勾搭上年輕的快遞員，細節之具體，仿佛編劇親臨現場。

謠言遵循著它最經典的傳播路徑：從一個小范圍的車友群，被“吃瓜群眾”興奮地打包轉發，一傳十，十傳百，沖破杭州，蔓延全國。同事、朋友、鄰居，甚至陌生人都開始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她的工作單位，一家原本發展不錯的公司，以“此事對公司聲譽和業務造成了不良影響”為由，委婉地勸退了她。社會性死亡，這個詞如此抽象，卻又如此具體地砸在了小谷頭上。她陷入抑郁狀態，甚至產生了創傷后應激反應——走在街上，看到有人舉起手機，就會本能地驚恐躲避。

我國《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規定，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關鍵就在于“情節嚴重”怎么認定？司法解釋明確了，比如同一誹謗信息實際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造成被害人或其近親屬精神失常、自殘、自殺等嚴重后果的等等。小谷的案子，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標準。但問題來了，知道對方犯了法，普通人要怎么才能把他送進去？

小谷的第一個決定是：不忍了。她去了派出所報案，也回到了那個改變她命運的快遞站。幸運的是，一位知情人告訴她，視頻是隔壁便利店老板拍的。而這個郎某，或許是真覺得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被找上門時，居然爽快地承認了。他甚至沒當回事地說：“開開玩笑的嘛。”

郎某輕佻的態度，反而堅定了她追究到底的決心。找到具體行為人，是她維權路上第一個，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小谷是幸運的，她很快鎖定了“兇手”。但接下來，更艱巨的任務來了：取證。

小谷開始在網上求助，熱心網友給她發來了幾百個文件，都是各種平臺上的截圖。但她很快了解到一個殘酷的規則：網絡截圖極易被篡改偽造，不能直接作為法庭證據。要想證據有效，必須拿著手機，到公證處，當著公證員的面，實時操作、錄屏、保全。這個過程，繁瑣、昂貴，且充滿變數——你可能正趕往公證處，那個關鍵的帖子就被刪除了。

“真的太難了。”小谷回憶。就在她感到絕望時，第二個幸運降臨了：一個閱讀量巨大的公眾號文章鏈接出現在她面前，并且這個閱讀量，正好達到了刑事立案的“情節嚴重”標準。在去公證處的路上，她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次頁面，生怕它像其他帖子一樣消失。這塊“硬盤”，最終被成功保全，成了后來釘死造謠者的關鍵鐵證之一。

即便如此，從法律角度看，小谷個人收集的證據，也僅僅是“剛剛夠到立案門檻”。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是：就算立了案，光憑這些，能確保贏嗎？

2020年12月14日，法院立案的消息傳來，對小谷已是莫大的鼓舞。但真正的轉折點，在幾天后到來。

“突然告訴我，轉公訴了。”小谷說，“我知道這在正常流程上是不會發生的事情。”

是的，誹謗罪原則上就是自訴案件，公權力一般不主動介入。但法律也留了一個“后門”：如果行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就可以由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然而，這個規定長期以來都比較籠統，像個沉睡的條款。小谷的案子，為何能激活它？

最高人民檢察院關注到了此案。檢方研判后認為，郎某、何某的行為，犯罪對象的選擇是隨機的，手段是惡劣的，后果是嚴重的。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兩個人之間的糾紛，而是對網絡公共秩序和社會誠信基礎的嚴重挑戰。如果這種隨機傷害不被嚴厲遏制，我們每個人走在陽光下，都可能成為下一個“小谷”。

于是，在最高檢的指導下，杭州市余杭區檢察院發出了那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檢察建議書》，建議公安機關以公訴案件立案偵查。這意味著，國家機器開動了，取證的重擔從個人肩上，移交給了專業的司法機關。

即便對于公安機關，這個過程也絕不輕松。辦案人員坦言，光是取證就花了近一個半月，詢問了超過100名證人，包括小谷的鄰居、同事，以及大量素未謀面的轉發者。“我們打電話過去，很多人還以為是電信詐騙，直接掛斷。”一位檢察官說，“你想想，如果全靠小谷自己，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2021年4月，余杭區法院依法公開審理此案。郎某、何某因誹謗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造謠者終于為他們口中的“玩笑”，付出了實實在在的法律代價。

小谷的故事，始于一段9秒鐘的偷拍，終于一場148天的艱難訴訟。她不再是“唯一的幸運兒”。她的勇氣，撞開了那扇曾經緊閉的公訴之門，為后來無數潛在的受害者，鋪下了一塊堅硬的磚。她用自己的經歷告訴我們：面對無端的惡意，退讓和自認倒霉不是唯一的選擇。你的每一次較真，都是在為這個世界的規則，增加一份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