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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臺球女郎是賽場的點綴,是擊球間隙的風景,是嚴肅競技中一抹柔軟的注腳。這些描述或許定義了公眾眼中的輪廓。但當我無數次俯身于那張墨綠色的絨面球臺,感受無數道目光從各個角度穿刺而來,卻必須保持姿勢的精準、笑容的恒定、存在感的恰到好處時,我所經歷的,遠非一場關于美麗的展示。我所承載的,是一種關于“在場”與“消失”的、精密的悖論:越是成為視覺的焦點,那個真實的自己,便越是必須隱入那道被規定的弧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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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苦楚的核心,在于一種“被量化的存在”。在臺球桌上,球的走位可以用角度計算,桿法的力度可以用數學衡量,勝負可以用比分判定。而臺球女郎的存在,同樣被一套隱形的參數所定義——微笑的弧度,站立的姿態,行走的節奏,與選手和觀眾互動的分寸。我必須將自己精確地嵌入這套參數之中,成為賽場秩序的一部分,成為可以被預測、被期待、被消費的視覺元素。每一次出場,都是一次對這套參數的重新確認;每一次成功,都是一次將自我進一步客體化的勝利。我越是符合標準,真實的我就越是退居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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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而,這種被凝視的狀態成為我辨識“目光質地”的殘酷訓練場。在那些持續數小時的賽事中,無數道目光掠過我的身體。有些目光專注于比賽,我只是他們余光中的模糊背景;有些目光帶著專業的審視,將我作為賽場分析的一部分;有些目光則赤裸地、不加掩飾地,將我簡化為欲望的符號。我需要在這種目光的叢林中,精準地分辨、應對、保持自己的完整性。對專注者,我只需安靜存在;對審視者,我保持專業姿態;對物化者,我用禮貌的距離劃定不可逾越的邊界。這種持續的分辨與應對,是對心力最隱秘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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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臺球女郎的苦楚,對我而言,不是一句可以被輕易同情的職業抱怨。這是一份關于“可見度價格”的、持續的私人賬本。它記錄了我用身體的在場換取的酬勞,也用被凝視的深度丈量著自我被侵蝕的程度。每一次換上那身規定的服裝,每一次走向那張綠色的球臺,我都知道,我將以部分自我的暫時消失,換取那個被允許存在的、職業版本的我的登場。這種交換,是這份契約的默認條款,也是它最深的諷刺——我越是成功地成為那個被期待的形象,那個真實的我就越是成功地被藏匿于可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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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了,這是我選擇的職業,我接受它的規則與代價。但這接受,不妨礙我在賽后空無一人的場館里,獨自站在那張球臺前,撫摸那墨綠色的絨面,回想那些目光不曾抵達的角落。不妨礙我在卸下妝容的深夜,對著鏡子輕聲問那個被藏匿了一整天的自己:你還好嗎?不妨礙我在每一次職業版本的完美表演之后,重新確認那個真實的、無人知曉的我,依然完好地存在于所有被凝視的版本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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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后一局結束,燈光熄滅,人群散去,我脫下那身職業的皮膚,換回自己的衣物。鏡子里的那個人,笑容終于可以松弛,眼神終于可以疲憊。那個被看見的“臺球女郎”消失了,而那個被忽視的“我”,重新完整地、安靜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張墨綠色的球臺,見證過無數精準的擊球,也見證過無數被藏匿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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