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6月8日凌晨,悶罐車在浙贛線拐入支線,鐵軌吱呀作響。我赤著上身,沖鋒槍橫在膝頭,隔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隙守著滿車的76岸艦炮彈。這趟押運是保密任務,車廂沒有燈,只能靠窗外偶爾閃進來的站牌確認方位。那一刻忽然想到,兩年前自己還只是個十三歲的新兵,誰能料到如今獨自押著二十七噸火藥奔向東海?
時間撥回到1971年2月12日。那天杭州的風里帶著濕冷,我跟著新兵連的卡車出了武林門,車頭掛著“機要”布條。半個小時后,車子拐進一條不起眼的黃泥路,盡頭是一道木柵欄,門匾漆著“軍事禁區”。后來才知道,這片香樟林深處便是第三零四軍械倉庫,從抗美援朝起就沒對外透露過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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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里管事的叫賈文魁,山東人,個頭不高,嗓門不小。老兵們背地里喊他“老賈”,見面卻一律敬個禮:“主任好!”賈主任1946年參軍,在華東野戰軍七兵團干軍械,一路跟到渡江戰役,解放后便扎在倉庫沒挪過窩。有人打趣:“文魁主任的戶口本上,出生地和現住址都是彈藥庫。”
老賈的看家本事有兩樣。第一樣,蒙眼摸彈。他把步機槍子彈全倒進木盆,黑布一蒙,手指劃過彈尖弧度就能報出“穿甲”“曳光”“燃燒”準確無誤。新兵聽得直呼神。第二樣,手槍射擊。二十五米外豎一節毛竹,泥巴抹個硬幣大的圓圈,他八發子彈全在圈里。有人問訣竅,他只抖了三句:“氣勻,扳機輕,腳根釘死。”聽著簡單,練起來夠嗆。
13歲的娃娃兵并不多見。班長擔心我身體吃不住活計,有活總不點我。年少氣盛,就想證明自己。頭一次搶著扛大米,六十斤袋子甩肩上,才走兩步就腿抖。班長把我拎回來,罵道:“能耐大?不怕閃著腰?”晚上他被叫去主任辦公室,回來臉黑成鍋底。我偷聽見老賈的聲音透過門板:“孩子若是出事,你兜得住嗎?”那句“孩子”讓人心里忽地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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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是個力氣活多、閑話少的地方。彈藥收發憑肩扛,最忙時一晚能裝卸四五十噸。那會兒新兵都練得像小鋼筋,我也跟風練雙杠、負重深蹲,半年身高躥到一米七。老賈看在眼里,偶爾遞支香煙過來:“別嫌嗆,提神。”我不會抽,只好抿一口又咳得厲害,他笑得直拍大腿。
1972年下半年,“五好戰士”評比照常進行,我靠著勤快加一手還算過得去的靶場成績,稀里糊涂掛了榜。獎狀寫著“年齡雖幼,勇挑重擔”,戰友們起哄:“小不點要當英雄嘍!”我臉皮薄,躲到槍械間擦步槍,擦著擦著竟覺肩膀更沉——那張薄紙其實是份催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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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考驗在1973年到來。因戰備需要,倉庫整體搬遷入洞庫。二十八輛大卡車連軸轉,一天兩趟,每趟四噸半。連續二十多天,大家困得能站著打盹。搬到第十八天,一個午后,老賈把我叫到辦公室。他攤開一張蓋著鮮紅鋼印的調撥單,說:“晚上押運,大頭任務你頂。”我愣住了,正想問為啥只派一個人,他擺手:“別磨蹭,去裝備處領證,彈藥交給你了,車站接應有分區的人。”語氣像平時點名掃地,平淡得讓人心里起浪。
裝車那夜悶得出汗。我把沖鋒槍子彈上膛,又反復檢查封簽。老賈最后巡倉,拍拍我肩:“記牢,出不得岔。”說完轉身進黑暗,背影在燈下拉得老長。
火車一路向東。車廂里除了金屬撞擊聲,就是自己的心跳。到寧波是第二天下午,分區張參謀領我辦完交接,硬拉著去招待所。“先住一晚,等通知。”我說戰友還在搬倉庫,他擠眉弄眼:“急啥,命令。”整整四天,沒事可干只能翻本破小說,心里像貓撓。第五天早晨,值班電話響起,“小丁,回庫,后續任務取消。”對方簡潔掛線。歸隊時卡車已經收尾,我舉著空拳頭想幫忙,卻發現彈藥都進了新洞庫,只剩老賈倚在洞口抽煙。他瞥我一眼,道:“歇夠沒?進去報到吧。”那聲詢問八成早就算計好,讓我避過最吃力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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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評功,我因“獨立完成緊急戰備輸送”記嘉獎一次。證書裝在牛皮紙袋,老賈順手塞給我:“留著吧,將來用得上。”他咳嗽幾聲,干瘦的肩頭抖了一下。那時真沒看懂,他才四十出頭,臉色卻像倉庫舊木板一樣發灰。后來聽說他長年聞火藥味,又熬夜值班,肝臟出了毛病。
1976年春,我滿四年退役,回到合肥進了國營機器廠,當學徒、當鉗工,后來做到副廠長。工友問起當兵收獲,總拿武器知識說事;實際上刻在骨子里的,是那個在香樟林深處守了一輩子彈藥的小老頭,以及他拍在肩上的那一句:“記牢,出不得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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