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dha Vatsal
譯者:易二三
校對:覃天
來源:Criterion(2021年12月3日)
一個嬰兒躺在搖籃里,抱著奶瓶喝水;一個小女孩、她的母親和她的泰迪熊一起享受茶會;一個面帶微笑的父親幫助他的孩子下車;情侶們在火車上和鄉間追逐嬉戲;朋友們互相惡作劇;男人們打著棒球;一對老人手拉手走出家門......
這些只是艾倫·貝利內1986年的作品《家庭錄像》數百個片段中的一小部分。《家庭錄像》是一幅引人注目的「膠片拼貼畫」,由20世紀20年代至60年代的16毫米家庭電影膠片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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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錄像》(1986)
《家庭錄像》的誕生源于一個偶然的事件:貝利內看到公告板上張貼了販賣家庭電影的一個告示,他買下了那些膠片,然后開始繼續收藏。最后,他剪輯了自己收集到的電影片段,描繪了美國家庭從出生到死亡的全景畫卷。
令人驚訝的是,盡管組成《家庭錄像》的片段來自多個家庭的家庭電影,貝利內將它們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連貫的、沉浸式的敘事,時而幽默、時而感人、時而憂郁——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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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長達一小時的影片的音頻也由既有的錄音組成。貝利內在宅前舊貨出售攤和跳蚤市場上購買了廢棄的錄音帶,并利用其中的材料創造了一種背景音樂,有時與屏幕上的畫面相呼應,有時又使視覺效果變得復雜和矛盾。
例如,伴隨著嬰兒喝水的片段的音頻是一位老婦人的聲音,她說:「看看這個小球般的嬰兒,他多漂亮啊。」而在一場茶會上,一個孩子的聲音響起:「不,你來唱首歌」。然后一位老婦人唱了童謠《矮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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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觀看一段家庭節日聚會的視頻時,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你在努力展示你父親好的一面。他沒有你說的那么好……可以說,他幾乎是一個獨裁者。」接著,一個男性的聲音說:「他才沒有那么極端,他是一個仁慈的獨裁者。」接下來是一段父親幫孩子下車的歡快畫面。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我們總是被打屁股。我的大姐被打得最慘,我次之。父母總是用皮帶,還讓我們脫掉褲子。」
同樣地,在一場派對上,一群興高采烈的客人,駕駛著一輛汽車沿著蜿蜒的鄉間小路行進,伴隨著一段音頻,其中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我們總是喝很多酒,我們有很多同伴,我們招待了很多人。」然后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我們一離開派對,戰斗就會開始,回家的一路上會面臨各種責問——你為什么喝那么多酒……你為什么喝醉了,你為什么不能好好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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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利內是一位屢獲殊榮的實驗紀錄片導演,他的作品包括《關你啥事》(1996),該片結合了采訪鏡頭和檔案素材,描繪了他與脾氣暴躁、避世隱居的父親之間的復雜關系;以及《最甜蜜的聲音》(2001),在這部影片中,他找到了其他名為艾倫·貝利內的人,并邀請他們在自己家里共進晚餐,討論成為「艾倫·貝利內」意味著什么,從而思考了身份的本質和名字的力量。
貝利內的作品聚焦于我們常常當作理所當然的事物——比如名字、父母和家庭——并通過極具獨創性的方式進行審視:一個由多位名叫「艾倫·貝利內」的人組成的世相;一部關于一位不想說話的父親的紀錄片;一組由不同信仰和背景的(匿名的)家庭組成的家庭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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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89年的一次采訪中,貝利內將自己描述為一個收藏家,以及一個「有點像檔案管理員」的人,喜歡用自己收集的物品進行創作。他恰如其分地稱《家庭錄像》是「剪輯的儀典」。與《關你啥事》和《最甜蜜的聲音》不同——這兩部作品中包含了專門為影片拍攝的片段,而貝利內制作《家庭錄像》時只使用了手頭的素材。這就像完全用剪報來構思小說一樣。
故事從貝利內所選擇的連接和并置中浮現出來——由一張圖像流向下一張圖像,配樂與圖像相互作用。貝利內將他在制作《家庭錄像》時使用的方法比作「原子化」工作,「由內而外」地發展電影。他把兩張圖像結合起來,創造了一個分子,將分子構建成化合物,然后化合物形成更大的結構,最后,他說,「如果我夠幸運的話,就會得到一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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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看《家庭錄像》是在讀研究生的時候,這可能是我看過的第一部既得影像電影。我被它的情感沖擊力和貝利內對素材的掌控能力所震撼——他有能力將這種就像走鋼索般的剪輯行為維持一個小時。我無法相信影片在不同的音頻和膠片片段之間的流轉是如此順暢,我的注意力從未被數百次轉換中的任何一次打斷。我覺得所有不同的家庭和聲音融合在一起,創造了一個普遍的「美國家庭相冊」。
現在重看這部電影,我對制作這部電影的技巧和創造力同樣感到敬畏,但也發現了一些新的東西。《家庭錄像》幾乎完全由白人的家庭和個人組成。只出現了寥寥幾個黑人的片段——一對夫婦在他們的汽車旁站著,一個男人在彈鋼琴,另一個男人在似乎是棒球場的地方跳舞——除此之外,據我所知,沒有其他非白人家庭被呈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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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因為來自非白人家庭的錄像很少——也許是因為獲得和使用攝像機以及相關設備的機會有限。但事實證明我錯了。2014年,《移動影像檔案新聞》(Moving Image Archive News)網站上發表了一篇介紹檔案管理員賈斯敏·R·卡斯特羅的工作的文章,糾正了這一常見誤區。
「許多人認為(黑人家庭電影)很少或根本不存在,」卡斯特羅說,「或者只有知名和有地位的非裔美國人……才會參與業余電影制作。我認為,助長這種誤解的一個原因是,這些類型的收藏不常被談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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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卡斯特羅開始尋找黑人家庭電影時,她發現這些電影確實存在,只是其他人沒有去尋找它們。「一旦我開始與移動影像存檔領域的人交談,并直接向我認為可能擁有這類資料的博物館、圖書館和檔案館發送電子郵件時,」她說,「我才開始發現我以前不知道的收藏。非裔美國人家庭電影檔案館的《黑人家庭電影索引》(Black Home Movie Index)列出了包括16毫米和超8毫米在內的各種格式的電影藏品,這些藏品保存在史密森尼學會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圖書館等機構。
《南區家庭電影項目》(The South Side Home Movie Project)創建了一個在線檔案,以保存芝加哥南區不同居民拍攝的移動影像資料。該網站指出,「雖然家庭電影經常被認為攝影『業余』,但這些影片和其他社區電影包含了大量關于人們如何表現自己和他們對世界看法的信息。
它們向我們展示了人們如何穿著和舉止、工作和玩耍、旅行和學習、慶祝和集會、養育他們的孩子......并激發了關于人、習俗、地點和事件的對話,而這些在官方歷史中并不總是被記錄下來。」這一觀點與黑人以及其他非白人和少數族裔社群有關,他們的日常經歷在許多美國歷史敘述中被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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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20世紀80年代《家庭錄像》問世以來,我們對這個國家的過去的理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們正在學習尋找被忽視群體的故事,并將其融入我們對美國歷史的敘述中——這一項目才剛剛開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家庭錄像》以其精湛的技術和引人入勝的方式脫穎而出,它展示了家庭電影如何在事實可能更加復雜和麻煩的時候捕捉歡樂的過去。
但它也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在至關重要的20世紀20年代至60年代期間,我們想象中的美國家庭生活是什么樣子的,這是衡量后來的多樣性的基準。如果我們想到「美國家庭」時聯想到的都是白人——白人玩著、笑著、慶祝著,盡管潛藏著一股憂郁的暗流——我們就錯過了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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