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月7日清晨,臺北上空濃霧翻滾,松山機場的跑道被灰白色的水汽緊緊包裹。值班塔臺正為能見度犯愁,一架塞斯納輕型機卻像幽靈一樣滑向起飛線,螺旋槳在霧里掀起刺耳的嘯聲。幾分鐘后,機頭昂起,沖破霧幕,朝北疾馳——駕駛桿握在韋大衛手里,他身后是同伴翟笑梧、梁楓,留給地面的只有一個迅速遠去的機尾燈。
塔臺報出警戒時,國民黨空軍高層愣了半秒:那是蔣緯國出行用的專機。隨后,四架F-86戰斗機呼嘯升空,飛行員得到的命令只有一句,“攔截或擊毀”。臺海天空第一次出現輕型飛機與噴氣戰機的追逐,雙方速度差距懸殊,但濃霧與超低空飛行給了輕機一線生機。韋大衛在無線電中只說了一句話:“告訴蔣介石,老子走了!”那口廣西腔透過電波格外刺耳。
追擊開始前,韋大衛已在腦海里演練無數次。他熟記松山機場油庫的流程,提前與警衛套近乎,又細致研究了塞斯納的油耗與航程。霧天既能遮蔽雷達,也會拖慢攔截節奏,這是他等待了整整一個月的機會。飛機離海岸線僅剩幾十公里時,他將高度壓到五十米左右,幾乎貼著浪尖飛。F-86在高空尋找目標,雷達卻被海面雜波干擾,雙方距離不到十五公里卻互不相見。
這一幕的背后,埋著近七年的伏筆。1930年12月,韋大衛出生在廣西象州一個農家。少年時代,他的理想是當海軍軍官。1949年夏天,他被國民黨教官以“去臺灣深造”為名哄上軍艦,才發現是強制征調。八月末的黃埔港,老兵的一句“都是壯丁”讓他寒透了心。三天航行后登岸高雄,他已暗暗決定:總有一天要回桂林老家。
在臺灣的頭兩年,他被分到陸軍當彈藥兵。營區腐敗敲詐橫行,士兵們險些為口糧打到流血。1950年,他抓住“雙十節”酒宴的混亂冒雨潛逃,卻只跑到屏東就被迫另尋出路。此時的臺灣海峽有美軍第七艦隊游弋,艦只要想突破幾乎是天方夜譚。于是他調轉念頭:改學飛行,從空中沖出去。
1951年,他進入空軍體系,很快考入空軍軍官學校。天賦加上狠勁,讓他總在成績榜前列。這也讓政治部格外警惕:“不入黨就別想摸駕駛桿。”韋大衛死活不肯宣誓效忠,他知道那張黨員證一旦簽字,就像一枚枷鎖。此后,夜間“談話”幾乎天天進行。一次長談結束,友好的教官悄聲提醒:“他們耗你精神,盼著你飛行時出事,飛機壞了再寫份事故報告就行。”韋大衛背脊一涼,決定立即加速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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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他在虎尾基地策劃十二人集體飛返大陸,其中陶開府因慌張而單獨行動,被空軍擊落。余下的人全部關進軍法處。幸運的是同伴蘇恩齊的舅舅是周至柔,這層關系把牢門打開,卻也讓監視更嚴密。韋大衛形容那段日子:“像被細絲纏住的螞蟻,稍一用力就會被捏死。”他轉移到臺北,在一家酒店當服務生,重新埋伏。
1955年底,臺北飛行社受托保管蔣緯國的塞斯納。飛機輕,航程千余公里,正好能從臺北直插福建。只是麻煩不少:日夜警衛、不留油料、拆掉電瓶。韋大衛索性與警衛套近乎,吃飯喝酒、幫人跑腿,很快混成推心置腹的“哥兒們”。另一邊,他擠在臺大圖書館翻閱塞斯納的英文手冊,把油耗、重量、風向全寫成小本子。一個月后,小本子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數據。
機會來自氣象臺。1956年1月6日晚,北臺灣大霧預警發出。深夜,他和翟、梁兩人對著小地圖反復推算,最終敲定次日凌晨動手。韋大衛把幾十封信交給朋友,叮囑“起飛后再寄”,信里只求同鄉銷毀舊照,別被牽連。他心里明白,出發即是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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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松山機場到福建泉州約三百五十公里,正常飛行需要近兩小時。可那天他用極限姿態壓低高度,只花了一小時多一點。福州上空的兩架國軍戰機撲了個空,雷達里只剩一團回波。韋大衛對同伴說:“他們猜我進福州,不知我貼海飛。”簡單一句,透著潑辣與冷靜。
當塞斯納掠過泉州上空,解放軍防空部隊立刻開火。密集曳光彈像雨幕,機身被風浪般的氣流扭動。韋大衛立刻左右搖擺機翼,這是國際慣例的“投誠信號”,可地面并未立刻停火。碰撞危險迫在眉睫,他咬牙向內陸斜切,繼續搖機。幾分鐘后,火網停止,飛機獲準降落在一處簡易地帶。機門打開,三人跳下,泥土的氣味撲面而來。當地民兵圍上來,先是戒備,隨后聽懂口音,炸開了鍋:“自己人回來了!”
當天下午,福州軍區司令員葉飛在指揮部接見了他們。三人神情有些恍惚,軍裝早被汗水浸透,臉上卻寫滿了劫后余生的輕松。葉飛遞上一杯茶,平靜地說:“辛苦,有驚無險。”這一幕后來被寫進簡報,在全軍傳閱。
歸國后,中央迅速安排家屬來京團聚。1957年,韋大衛獲授空軍少校軍銜,參與編寫《初級教練機緊急處置手冊》,把那些危險的飛行經驗整理成文字。三年后,他調至民航總局技術處,主抓國產輕型機改進。翟笑梧轉任四川省政府參事,梁楓則回到廣西參加地方建設。三人常通信,句首總不忘“兄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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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八十年代,韋大衛先后出任北京航空委員會副會長、民革中央委員,與海峽兩岸民航業者反復磋商貨運直航細節。有人問他為何執意奔走,他擺擺手:“當年飛這一趟命都豁出去,現在跑幾趟會場算什么。”
2012年8月13日,韋大衛在北京病逝,終年八十二歲。病房里擺著那本斑駁的塞斯納手冊,封面角落寫著一句鋼筆字:“想回家,就得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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