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決定從深海開采稀土泥,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個問題:他們是真的開始感到不安了。
因為對一個技術理性、成本意識極強、長期依賴國際分工的國家而言,深海采礦并不是一條“經濟上更優”的路徑,而是一條在常規選項幾乎被封死之后,才會被認真對待的路徑。
換句話說,這并不是一次產業冒險,而是一種戰略補救。
日本的危機感,首先并不來自“稀土會不會用完”,而是來自對可控性的喪失。
在過去幾十年里,日本是全球制造業體系中典型的“高端節點國家”:不追求資源自給,而是通過技術、品牌和精密制造嵌入全球分工網絡。
只要原材料可以通過國際市場穩定獲得,這種模式就高度有效。
但稀土恰恰是這種模式的例外。它不是普通的大宗商品,而是一個被高度集中在少數國家、并且高度依賴政策與產業組織能力的特殊資源。
尤其在中國完成從“資源出口國”向“全產業鏈主導者”的轉型之后,日本在稀土問題上的結構性脆弱,開始被一層一層放大。
2010年的中日摩擦,其實是日本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意識到,稀土不是“可以買到的東西”,而是“可能被限制的能力”。
當時的沖擊并不在于時間長短,而在于它打破了日本對全球市場中立性的信念。
此后十多年,日本確實做了很多努力:推動稀土回收、尋找替代材料、分散進口來源、與澳大利亞等國合作。但這些措施本質上都是在既有體系內修補風險,而不是重建體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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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新能源、半導體、軍工、高端裝備對稀土需求的持續上升,日本逐漸發現,僅靠“去中國化”或“多元化采購”,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因為真正稀缺的并不是礦石,而是穩定、規模化、可預測的供應能力。
日本并不天真地認為,深海開采會在短期內取代陸上稀土供應;他們真正看重的,是“從零到一”的能力本身。
一旦證明在極端環境下也可以完成資源獲取、運輸與初步處理,日本就等于為自己保留了一條“最壞情況下的生存路徑”。
這條路徑即便昂貴、效率低下,也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因為它意味著日本在稀土問題上不再是完全被動的接受者。
從這個角度看,日本的深海稀土計劃,更像是一種國家級“期權”。
在正常情況下,它不必被行使;但一旦全球供應鏈發生劇烈斷裂,這個選項就會變得無可替代。對日本這樣的國家而言,是否盈利并不是第一位的考量,是否“可用”才是。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日本愿意承受高成本、環境爭議和技術不確定性,仍要推動這一計劃向前。
進一步說,日本對稀土的焦慮,本質上是對其國家經濟底層邏輯的焦慮。
日本是一個高度依賴高端制造立國的國家,而稀土幾乎嵌入了這一體系的每一個關鍵節點。
從電動車和風電設備中的永磁電機,到半導體制造設備、精密光學元件,再到雷達、制導系統和航空航天材料,稀土并不是“可有可無”的添加物,而是決定性能上限的關鍵變量。
一旦這一變量被外部掌控,日本的產業競爭力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鎖死。
更重要的是,稀土問題已經從純粹的經濟議題,演變為日本國家安全討論的一部分。
在當前的國際環境下,日本無法忽視一個現實:其安全體系高度依賴同盟,而產業體系卻長期暴露在高度集中的資源結構之下。
一旦地緣政治風險外溢至經貿領域,日本將同時在能源、資源和制造端承受壓力。深海稀土開發,正是這種安全焦慮在資源層面的投射。
因此,日本今天所做的,并不是“押注深海”,而是在為一個高度不確定的世界做準備。
它清楚地知道,未來的競爭不再只是成本和效率的競爭,而是誰能在極端條件下維持工業運轉的競爭。
在這種競爭中,哪怕只有一部分關鍵資源掌握在自己手中,戰略彈性都會發生質變。
從這個意義上說,日本是真的有危機感了,而且這種危機感并非情緒化反應,而是一個老牌工業強國,在全球秩序重塑過程中,對自身脆弱性的冷靜認知。
深海稀土泥不是日本的“救命稻草”,卻是它拒絕被動接受命運安排的一種象征性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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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對日本的重要性,也正在于此。它不只是支撐某幾個產業,而是決定日本是否還能繼續以“高端制造國家”的身份存在于世界體系中。
當一個國家開始考慮從六千米深的海底,為未來幾十年的工業安全鋪設底座時,說明它已經清醒地意識到:舊的全球化假設,正在失效。而在新的世界里,資源不再只是商品,而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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