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初春,中央辦公廳里彌漫著紙張與樟腦丸交雜的味道。工作人員在清點周總理遺留下來的公文、手稿、題詞時,忽然在一只舊藤箱里翻出一疊泛黃信件,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王戍”——令現場安靜了幾秒。誰也沒聽說過這位“王戍”與周總理的關系,疑云自此升起。
信紙極薄,字跡卻遒勁有力。“乘長風破萬里浪”八個字反復出現,落款皆為“義父恩來”。調查小組順藤摸瓜,很快在福建教育系統里找到了已近花甲的王戍。他得知緣由時,長嘆一句:“我從沒想過要被誰記起,只怕為伯伯添麻煩。”就這樣,一個在基層默默奉獻數十年的老教育工作者被帶回到歷史的鎂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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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追溯到半個世紀前。時間撥回一九一九年五月,天津南開操場。那天“救亡圖存”的火熱講壇上,年僅十五歲的鄧文淑慷慨陳詞。臺下,一位留著學生頭的年輕人側耳而聽,低聲問同伴:“她是誰?”得到回答后,周恩來輕聲感慨:“如此氣魄,難得。”三年后,他與更名“鄧穎超”的姑娘在革命洪流里并肩而行,情愫悄然生長。
一九二五年仲夏,兩人在廣州步入婚姻。甜蜜只持續了短暫的平靜,槍聲與會議室的燈火很快占據了他們全部生活。鄧穎超先后兩次懷孕,卻都沒能迎來嬰兒的啼哭——一次主動流產,一次難產失子,最終落下終身無子的遺憾。周恩來把痛惜藏進更為嚴苛的自律中,對外只留下一句:“孩子屬于國家。”
時間躍進到一九三九年三月。周恩來奉命赴新四軍軍部途中,借“回鄉祭祖”之名來到紹興。祭祀隊伍里,一個十七歲少年緊隨其后,目光里寫滿崇敬。少年名叫王戍,是周恩來姑媽的外孫。席間,周恩來疾聲號召家鄉青年投身抗戰,語氣鏗鏘:“只要不是漢奸,都該出一份力!”酒過三巡,王戍悄聲在父親耳畔說:“讓我去前線吧。”父親點頭,把話捎給了“大表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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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來卻搖頭:“仗不是血氣方剛就能打贏的,你先讀書,國家缺懂技術的人。”少年抿嘴不語,眼底失落難掩。見狀,周恩來微笑著補了一句:“要是你不嫌棄,就當我的干兒子,等你羽翼豐滿再立功。”王戍撲通一鞠躬:“干爹!”屋外細雨淅瀝,這聲“干爹”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不久,日機頻繁轟炸江浙,王家搬往福建避難。書本陪伴少年度過動蕩歲月。四五年,王戍考入上海交通大學電機系,一頭扎進圖紙與公式里。他常寫信匯報學業,卻始終等不到回信。旁人不解,他只笑笑:“干爹忙。”殊不知,這正是周恩來的深思。建國初,各路敵對勢力盯緊中央高層,任何“私人往來”都可能被炒作成“裙帶”。信可以看,情卻只能藏。
一九五〇年春,王戍之父因公務進京,終于見到忙碌到凌晨的總理。周恩來遞上一張手寫《告親戚朋友書》,十條家規言簡意賅:不許請客、不許動公車、不許以權謀私……王貺甫看完自覺汗顏。周恩來又補一句:“麻煩告訴王戍,別對外提親情,他只需要把教書育人做好。”簡短,卻無絲毫商量余地。
此后二十多年,王戍先在福州市政府,后調福建高級工業學校,兢兢業業,不署特別身份。學生們只知王老師講課細致,脾氣溫和,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書柜里珍藏著那幅“乘長風破萬里浪”。
一九七六年一月,總理病逝。訃告廣播那晚,王戍關上辦公室燈,獨自站在走廊。有人聽到他低聲自語:“干爹走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悲聲。兩年后,藤箱中的信件把這段家國情緣公之于眾。媒體蜂擁而來,他卻屢屢婉拒:“我不過一介教員,伯伯當年囑托尚未完成。”
有意思的是,因為身份曝光,福建不少學生才后知后覺自己曾在“總理義子”課堂上讀過書。曾經的泥墻教室內,王戍教大家如何畫線路圖,也講“先做人再做事”。幾十年過去,那些學生散布全國,提起這位老師,嘴角總會帶笑:“王老說話慢,但句句有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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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八年五月,紹興老宅的樟樹葉已經泛黃。八十三歲的王戍面對鏡頭,緩緩說:“我只做了分內事,伯伯若在,大概也會說‘很好’。”話音微顫,卻仍克制。采訪結束,他轉身進屋,腳步依舊穩當。
王戍后來未再公開發言。他留下的,是幾代學生口耳相傳的故事:一封永不寄出的家書,一幅寫給少年的題詞,以及一條被他視若生命的家規——不搞特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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