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08年,也就是康熙四十七年,北京城的菜市口刑場,上演了一出讓人脊背發涼的慘劇。
被綁在刑柱上的,是個名叫王士元的教書先生,歲數已經很大了,七十五歲。
他挨的刑罰是最慘烈的凌遲,這還不算完,他的兒子、孫子也被一塊兒送上了斷頭臺,一家老小,殺得干干凈凈。
這么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到底捅了多大的婁子?
在刑部大堂過堂的時候,老頭頂著滿頭白發,顫顫巍巍地跟主審官掏了心窩子:“我都七十五歲了,走路都費勁,頭發全白了。
當年三藩作亂,滿世界都打成一鍋粥,那時候我都沒想過造反。
現如今海內太平,我都快進棺材了,還能去干那種掉腦袋的事嗎?”
這話糙理不糙:天下大亂我沒動,天下太平我想動?
我有病啊?
刑部那幫官員查了個底掉,最后憋出來的結案陳詞特別擰巴:“朱某雖無謀反之事,未嘗無謀反之心。”
這意思就是:造反的事兒你是真沒干,但造反的心思,你保不齊有。
沒干壞事,但可能有壞心眼,所以你得死。
這邏輯聽著簡直是流氓不講理,可要是往深里琢磨,這事兒就不光是“殘忍”那么簡單了。
這是一場關于“誰說了算”的高端政治局。
康熙要滅的,壓根不是王士元這個人,而是貼在他后背上的那個標簽——“朱三太子”。
想把這事兒捋順,咱們得先看看這個名號給康熙爺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過了三年,到了康熙五十年,出了一樁芝麻綠豆大的小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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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山東曹縣的買賣人叫班漢杰,在河南做生意讓人給搶了。
他覺得冤,正好趕上康熙皇帝出巡,這就攔路告了御狀。
他告的是陳四,一個帶著雜耍班子到處跑江湖的班主。
按常理,這就是個治安糾紛。
地方官審了一圈,結論是陳四沒搶劫,班漢杰純屬誣告。
誰知道康熙翻完案卷,反應大得嚇死人。
他不光讓刑部把案子翻過來重審,還親自在大紅批示里連著發出了奪命四問:
這幫人要是流民,咋不老實種地?
手里哪來的騾馬刀槍?
幾十上百號人跨省亂竄圖個啥?
這么多人吃飯穿衣的銀子是誰給的?
皇上一定調,這事兒性質就變味了。
重審的結果很慘烈:陳四當場斬首,雜技班子七十多號人全部發配黑龍江,給披甲人當奴隸。
更離譜的是,湖廣總督、巡撫,加上云貴、陜西的好幾個封疆大吏,因為“辦事不力”“縱容壞人”,統統摘了烏紗帽。
為了幾個耍把式的,干掉一堆省部級高官,康熙這是魔怔了嗎?
其實他清醒得很。
他在批示里早就把底牌亮出來了:“以前那個偽朱三太子,就曾經被大戶人家請進去,好吃好喝供著,這事兒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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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康熙眼里,陳四這幫人哪里是雜技團,分明就是一只潛伏的叛軍。
他怕的不是攔路搶劫,而是這種“成群結隊、帶著家伙到處跑”的組織模式,跟他心里的“朱三太子”太像了。
這就是康熙晚年的心病:只要聽見“朱三太子”這四個字,或者看見類似的苗頭,他那根政治神經立馬就會崩得緊緊的。
有人算過一筆賬,從順治入關到雍正中期,打著“朱三太子”旗號搞事情的案子,少說也有二十起。
動靜最大的那幾次,全讓康熙趕上了。
所以,當那個七十五歲的王士元落網時,擺在康熙面前的,是一道極難的選擇題。
回過頭再說康熙四十七年。
王士元被抓以后,把老底都交代了:他不姓王,本家姓朱,排行老四,大名叫朱慈煥,親爹是崇禎皇帝。
要是他說的是真話,那他就是貨真價實的“朱三太子”(民間老百姓搞不清老三和老四,習慣統稱朱三)。
這下康熙可坐蠟了。
想當年清軍剛入關,為了收買人心,順治皇帝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凡是明朝皇室宗親,只要肯投降,一律優待,國家養著你。
美其名曰“我們要幫你們報殺父之仇”。
如果承認王士元是真皇子,按照“祖宗家法”和當年的政治承諾,康熙不光不能動刀子,還得封爵位,好酒好菜供著。
可要在京城養這么個“前朝活祖宗”,萬一哪天被那些反清復明的人利用了咋辦?
這哪里是隱患,簡直就是抱在懷里的炸彈。
那要是死不承認他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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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張廷玉這幫大臣那是相當有眼力見,給康熙遞上了一把不沾血的刀。
張廷玉結案上奏說:“王士元自己說是崇禎第四子,可我們查了,崇禎第四子早在崇禎十四年就死了…
王士元明擺著是冒充的,這父子倆都該千刀萬剮。”
這筆賬算得太精了:
承認你是真的,殺你就顯得我不仁不義,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一口咬定你是假的,那你就是招搖撞騙、意圖謀反的騙子,殺你是替天行道,還能順手維護皇室尊嚴。
為了把這個謊話圓得天衣無縫,清廷甚至不惜動手改寫歷史。
王士元明明供述自己是老四。
于是,清朝官方修的《明史》里,特意把崇禎第四子朱慈炤寫成“早夭”,第五子朱慈煥也寫成“早夭”。
既然老四、老五早就死了,那你這個自稱老四的王士元,如果不死,這歷史書還怎么往下編?
就像歷史學家孟森老爺子說的:“以前朝皇子非罪名,務令以假冒為罪。”
你是前朝皇子,不算罪;但你冒充前朝皇子,那就是死罪。
就這樣,七十五歲的朱慈煥被千刀萬剮。
這是清朝入關以來,“朱三太子”離真身最近的一次,卻被康熙用“打假”的名義,從肉體上徹底抹掉了。
可這事兒沒完。
康熙以為殺了這個“假貨”就能睡安穩覺,誰知道卻掉進了一個更大的邏輯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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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把時間線拉長點,你會發現清廷在處理“明朝皇子”這事上,一直有個致命的漏洞。
早在滿清剛進關那會兒,攝政王多爾袞就玩過這一手。
當時有個少年找到崇禎的老丈人周奎,周奎一看,這不就是我外孫太子朱慈烺嗎?
趕緊跪下磕頭,好酒好菜伺候。
結果多爾袞一瞪眼,周奎嚇破了膽,立馬改口說這是假的。
最后清廷一口咬定這是“偽太子”,一刀宰了。
后來南明弘光朝廷那邊也冒出來一個太子,弘光帝朱由崧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也硬說是假的。
最有意思的是,清軍攻破南京后,統帥多鐸為了安撫江南的人心,一度把關在大牢里的那個“偽太子”放出來,奉為上賓,對著投降的大臣們說:“這就是真太子啊。”
你看,真假壓根不重要,好不好用才是關鍵。
多鐸覺得有用,他就是真的;等江南平定了,這人沒利用價值了,他又變回了“偽太子”,被拉出去砍了腦袋。
不論是多爾袞、多鐸還是康熙,他們的腦回路是一模一樣的:
不敢承認是真的,怕成了反清的大旗。
必須咬定是假的,這樣才有借口殺人。
既然官府殺的每一個都被說是“假的”,那老百姓自然會想:這就意味著“真的”還藏在民間呢。
這就是為什么“朱三太子”的案子像割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要是清廷在順治年間,或者康熙剛登基那會兒,真找一個明朝皇子(哪怕是找人假扮的),硬說他是真的,然后高高供起來,讓他當個混吃等死的吉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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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民間對于“朱三太子”的那種神秘感和期待感,立馬就會煙消云散。
當你的偶像變成了一個被圈養起來的胖子,誰還會打著他的旗號去拼命?
可惜啊,清廷的統治者們算盤打得太精,舍不得留這個活口。
他們選擇了肉體消滅,結果卻親手制造了一個永遠抓不住的幽靈。
康熙殺了王士元,以為能一勞永逸。
結果到了雍正朝,雍正還在那兒發牢騷:“從來沒見過像本朝這樣,奸民假冒朱姓,能迷惑這么多人的。”
到了乾隆時期,又冒出來一個“朱洪英”。
天地會更是把“朱三太子”寫進了入會誓詞,成了反清復明的精神圖騰。
回過頭看,七十五歲的朱慈煥之死,其實是個巨大的諷刺。
權力的傲慢在于,它以為自己想怎么定義真假都行,歷史書想怎么改都行。
但它忘了,老百姓的記憶和想象力,是刀劍砍不斷的。
當那個老人被凌遲處死的時候,大清帝國的噩夢,才剛剛拉開序幕。
信息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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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蘭:《從“陳四案”管窺康熙五十年前后的社會控制》,《清史研究》,2002年第2期
劉小萌:《清代民間的“反清復明”活動與“明室宗裔”旗號》,《民族研究》,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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