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的一天傍晚,南京紫金山腳下已飄起輕霧。吃過晚飯,73歲的許世友抬腕看表,快七點了,他沖著勤務兵擺擺手:“走,開電視。”那臺方方正正的黑白機子嗡地亮起,屋里瞬間只剩下播音員清晰而低沉的聲線。《新聞聯播》剛開場,這位久經沙場的上將已經端坐如鐘。誰能想到,昔日橫刀立馬的“虎將”,會把每天七點當成軍令狀一般嚴肅。
人們常說,老兵晚景最怕寂寞。許世友卻偏不信這個邪。1980年春,他奉調離開廣州“留園七號”,正式搬進中山陵8號,也就是后來被他改名為“稻香村”的院子。院門外是通往靈谷寺的林蔭大道,院墻里卻是另一番天地——泥土翻新,雞犬相聞,稻秧隨風擺。朋友打趣:“這哪像將軍官邸,分明是大別山腳下的農舍。”許世友哈哈一笑,順手抄起鋤頭:“種地我拿手,別浪費好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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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他這股子“農范兒”,還得追溯到1910年代的大別山老家。少年許世友跟著母親下田,犁地、薅草樣樣精通。長征途中,部隊在延安挖窯洞,他三鋤兩鋤就打出整齊洞口,同學們服氣得很。后來成了上將,也沒丟老底子,“做人不能忘本”掛在嘴邊。這份土氣,伴他走到人生盡頭。
中山陵8號原屬孫科,建筑體量不小,青磚灰瓦,西式布局。許世友一看就搖頭,太講究了。他先把室內大件雞翅木家具統統搬走,只留下結實耐用的木桌凳,再從行李里抖出兩張泛黃的中國、世界地圖,釘在墻上,滿屋頓時多了股軍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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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改造是重頭戲。稀有花木被移栽到別處,松軟草坪直接翻成菜畦。辣椒、黃瓜、玉米排排站,旁邊圈起雞舍、豬欄,還挖了口小魚塘。一天傍晚,一名警衛員小聲提醒:“首長,這塊石景可是老房主留下的古物。”許世友抬腳踢了踢:“能吃嗎?占地兒,運走!”結果第二天,幾塊太湖石就悄悄消失,只剩下一片新開墾的豆地。
院子里的安全也得過硬。許世友用行軍思維,指揮工兵把后院舊倉庫改為暗堡,墻體加固,射擊孔、觀察口一應俱全。門口崗亭還有暗號——“天保寧,地保泰”。陌生人要是對不上,別想進門。門口那條大狼狗叫“黑子”,半夜一有風吹草動就狂吠,可把附近的游人嚇得遠遠繞道。
除了镢頭和手槍,晚年的許世友還有第三件“寶貝”——電視機。1980年全國電視機保有量剛過五百萬,能在家里看中央臺已屬奢侈。許世友卻把這事當戰備,每晚七點零五分后,他準要重播一遍剛結束的新聞錄影,唯恐漏掉一句。聽力一年不如一年,他便把音量擰到最大。警衛員常笑他:“要是央視評觀眾忠誠度,您肯定拿滿分。”許世友不置可否,只說:“看新聞,比翻三份報紙快。”
電視節目有限,他就讓秘書到臺里把《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女駙馬》《劉三姐》等拷回。放映機一響,他像回到年輕時看露天電影。一次看到孫悟空揮棒打妖,他突然拍桌大喝:“掄圓了打!”嚇得旁邊戰士差點把茶杯摔碎,隨即屋里笑成一片。另一回看《劉三姐》對歌,他抖腿捻胡子,學秀才搖頭晃腦,還跟著哼起山歌。那一夜,連院子里的雞都被吵得不睡覺。
從軍幾十年,許世友對家族向來嚴苛。1950年,大兒子許光嫌軍銜不漲,跑來抱怨,他冷聲一頓問:“負過幾次傷?記過幾次功?沒本事別來求我。”孫子許道昆退伍想要“后門”工作,也被他頂了回去:“三年兵,憑啥挑三揀四?回農村鋤地去。”這種鐵血家風直到1983年才出現罕見松動。
那年深秋,他的兩個小孫女來探望。落葉翻飛,兩個丫頭抓著爺爺的手問:“甘蔗熟了嗎?”原來她們記得爺爺親手種的那片甘蔗林。實話說,那些甘蔗還青著,可孩子眼巴巴望著,許世友當場做主:“等著,爺爺給你買。”他平時極少出門,這回卻親自坐車進城。南京街頭轉了大半天才在中華門外找到一家小攤,他二話不說買下一整捆。車一進院,兩小姑娘歡呼撲過去,庭院里劈啪全是削甘蔗聲,連衛士們也分到一截。有人打趣:“首長今天可當了回‘許大掌柜’。”許世友笑得皺紋都舒展開。
稻香村的日子并不長。1985年10月22日,許世友因病在南京軍區總醫院逝世,享年80歲。葬禮極為簡樸,遵照其遺愿棺槨覆蓋一方家鄉的黃土。送行隊伍里,有老部下,也有那兩位哭得不肯撒手的小孫女。幾周后,稻香村里最后一茬晚稻成熟,士兵們按照他的吩咐,把稻谷分給了附近的干休所和放哨戰友。電視機依舊靜靜擺在客廳,七點鐘時屏幕忽閃亮起,卻再也沒有那個端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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