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感受到跳舞對于生命的意義,是在十幾年前那個初夏的早晨。
那時兒子才11歲,正在生一場大病。我從醫院的住院部到門診大樓去拿兒子頭一天的檢查報告。雖然才六點半鐘,但是為了在醫生查房前拿到檢驗報告,我必須趕早去排隊。兒子還沒有醒來,因為生病的原因,那段時間他常常處于昏睡狀態。每一間病房里都住滿了病人,連走廊上增加的病床都人滿為患,人走路得側著身子走,以免碰到別人。因為醫生說的那句“可能只有生存期,可能活著也只能是你們做父母的累贅”的話,我醒醒睡睡的哭了一晚上。不是哭我自己命苦,是哭兒子的命苦。
已經在醫院里住了大半個月,對這里的環境已經很熟悉了。住院部大樓到門診大樓可以從后面的院子里面穿過去,那里綠樹成蔭,總是很安靜。就在這初夏五月的清晨,在天空和大地剛剛蘇醒的時候,我聽到了那首好聽的《山楂樹》快三舞曲,純正優雅,在我因絕望而木訥的聽覺里恍若天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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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循聲望去,是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年舞伴在跳舞。瘦瘦高高的老先生玉樹臨風,清清秀秀的老太太溫文爾雅。他們的每一個鼓點都踩踏得非常到位,每一個花樣都旋轉得特別奔放,尤其是那個連續的快轉后,幾個深情款款的回步,給予這舞曲無限回旋下去的理由。看他們對這環境熟視無睹的程度,他們應該就是這家醫院的醫生吧,可能是趁著這早晨的時間鍛煉身體,這不,身上的運動裝都被汗水打濕了。
多么美好的早晨,多么熟悉的舞曲啊。
我想起來我和先生戀愛的時候,我們都是舞迷,每當這首《山楂樹》響起,他一定會帶著我不停地旋轉,從舞池的這一頭一直旋轉到舞池的那一頭,令我在暈頭轉向之中找到幸福的方向。那些天籟回蕩耳邊的瞬間,令生命繁花盛開。
可是此時,我只能置若罔聞地走遠,去門診大樓等兒子的檢驗報告,然后回到住院部的病房等醫生查房,等醫生給兒子的生命一個不知是悲是喜的答案。腳步漸行漸遠,而舞曲在耳邊回響,讓我忘記這一大早便門庭若市的地方,是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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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啦芭啦櫻之花》劇照 圖源網絡
那是一個令人萬念俱灰的答案,可是我不相信。我只相信,這一天的早晨我看到的那一對跳舞的老者,一定是想告訴我,每一個生命都應該活在希望之中,每一個生命之中都應該有美好的存在。而這希望與美好,可以勝過一切悲傷,帶走一切絕望。
命運沒有辜負我的相信。
兒子康復上學以后,為了照料他,我成了全職媽媽,久久沉浸在他生病的陰影里。為了心中那個對于兒子生命的希望,我一直在拚盡心力地照顧他的生活,卻忘記了自己該怎么活著。每天早上送他上學,要經過一個跳廣場舞的地方。有一天兒子對我說,媽媽,我上學去了,你就到這里跳舞吧,你看這些阿姨和奶奶們跳得多高興。
于是才三十多歲的我成了一名狂熱的廣場舞大媽。第一天站在隊伍的最后一排,我覺得這閑得有時間和心情跳舞的生活,不應該屬于我。我一想到陪著兒子在醫院里受的那些苦,便想哭泣,在這不停地躍動著各種節拍的音樂里,找不到想要跳舞的感覺。
可是我若想要快樂地陪著兒子活下去,就必須這樣跳舞。乃至某一天我去不去跳舞,成了這個家庭是否開心的風向標。有一回先生生意上出了差錯,令人非常擔憂,我坐在家里發呆,先生說我這個樣子,讓他覺得日子一點奔頭都沒有了。于是第二天我只能開心地笑著去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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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啦芭啦櫻之花》劇照 圖源網絡
后來據教練所說,我成了跳得最好的一個隊員。再后來,學著恰恰、倫巴、三步踩,以及各種各樣名字的舞,都是跟著這樣一群大媽。其中有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姐妹,乳腺癌晚期做的手術,放療化療各種治療過后,已經生存了好幾年,每天就看見她笑呵呵地來,笑呵呵地跳舞,再笑呵呵地回家。有人嫌棄她的整天傻樂,跳雙人舞的時候都不愿意跟她配對,她只好總是選擇我做她的舞伴。我以為我與她同命相憐,她讓我覺得這人世間在人的病痛之外,還有一種叫做一定要忘記的快樂。
在這種一定要忘記的快樂里,我重新開始了寫字,將這段經歷寫成了一本十幾萬字的書,幫到了很多跟兒子一樣生病的孩子和父母。寫字治愈了相信之后的隱痛,給我打開了另外一個世界。
后來搬家了,新家離那個跳舞的廣場很遠,我開始尋找新的跳舞的地方。那些姐妹的電話我都留著,從來沒有再打過這些電話,那種做女人最單純的快樂時光,似乎從此就過去了,于是就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在這種覺得自己已經老了的心態中,我選擇了每天早上去家附近的柴泊湖廣場徒步。公園里早上有人跳舞,并且不止一處,而是幾處風格不同的隊伍。我耳畔回響著各種節奏的舞曲,行走在各式各樣的舞姿中,回憶著自己曾經也是這么熱情地在時光中,舞動著生命中韻味無窮的幸福與快樂。于是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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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啦芭啦櫻之花》海報 圖源網絡
我看到有一對中年男女,無論春花浪漫,或者秋霜蕭瑟,只要不下雨,每天早上必定會準時出現在廣場最中央的位置,旁若無人的跳雙人舞。男人高高大大,女人小巧玲瓏,兩個人身高的差距并不是雙人舞最好看的比例。他們出門前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都是特別適合舞蹈的衣著,女人的頭發總是挽成一個漂亮的發髻,戴著不同顏色的絲巾。那絲巾隨著她的舞姿飄飛,站在廣場高處看過去,真是美不勝收。
后來聽旁人說,這是一對夫妻,妻子不幸患了癌癥,醫生說去日不多,因為妻子酷愛跳舞,丈夫為了增強她的體質,抑或是為了給她更多幸福的陪伴,便每天早上利用上班前的時間帶她到這里來跳舞。他們在這里已經跳了三四年了,就像生長在廣場里的大樹和小草一樣,成了一道風景。既然是風景,又怎么會輕易地被人世的傷痛,放棄了生機?
人世滄桑,而生命總是渴望幸福與快樂。
那一天,我沿著廣場的環形走道,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只為了看那位妻子脖子上飄飛的絲巾。那一天,那條絲巾是彩虹的顏色。
我想起了那首《山楂樹》的舞曲。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重新起舞的話,那么第一首舞曲,一定要是它。
作者:溫手釋冰,湖北武漢人。“聽從內心,無問西東”,一個執著的熱愛自由的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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