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100萬顆衛星，馬斯克要干什么？

馬斯克又開始“左手倒右手”了。

2月3日，美國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在社交平臺X上宣布，其創辦的人工智能公司xAI將被SpaceX收購，從而打造“全球最具雄心的創新引擎”。近日，有SpaceX股東向媒體回應，合并已獲董事會批準。

顯然，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商業合并。就在1月30日，SpaceX向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提交申請，計劃發射“一個擁有前所未有計算能力的衛星星座”，用于支持AI大模型的在軌應用。這一星座最多將包含100萬顆衛星，形成覆蓋全球的軌道數據中心網絡。當地時間2月4日，FCC宣布正式受理該申請，開始征集公眾意見。

馬斯克真正想要布局的是一個全新的增長點：太空計算。太空計算是指將計算資源部署在太空，通過衛星等基礎設施實現數據處理和智能決策。馬斯克曾公開表示，全球地面AI基建白熱化，地球終將承載不了大模型所需算力，算力上天是必然選擇。那么，他眼中“永遠陽光明媚”、能夠提供無限能源的太空，真的能成為大模型的未來溫床嗎？

2026年1月22日，馬斯克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講話。圖/視覺中國

發電效率依然是挑戰

這不是馬斯克第一次大張旗鼓地做資產重組了。去年3月，剛成立兩年的xAI 收購了社交平臺X，形成了社交媒體與模型算力的閉環。

xAI與SpaceX的合并意味著前者將擁有穩定的發射能力，而后者則可拿到長期的衛星發射訂單，從而形成“火箭發射+太空算力+AI大模型”的完整閉環。據SpaceX發布的文件，馬斯克此次申請的星座將直接捕獲太陽能，通過能源轉換系統為軌道上的數據中心供電，從而供養大模型這一“吃電大戶”。

這一構想有著諸多吸引力。據英國巴克萊銀行研究團隊2025年公布的數據，美國目前已規劃的大型數據中心項目總容量超過45吉瓦，2030年將超過200吉瓦，占美國總發電量的40%。而高軌太空數據中心可長時間使用高強度太陽能，不受大氣影響，發電效率可達地面太陽能的5倍。

“目前公認的太空計算應用是‘天數天算’。”國內資深航天專家雨廣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以遙感衛星為例，其傳統的工作模式是把遙感數據，例如衛星拍攝的照片用無線電傳回地面，再處理形成數據產品加以利用，即“天數地算”。大模型的訓練和推理都在地面，意味著大量算力仍部署在智算中心等核心樞紐。如果大模型能上天，這些數據能直接在太空被處理和分析，地面僅接收分析后的結果，就能解放地面設備占地。

這一應用前景國內外已成共識。在今年1月舉辦的“星算·智聯”太空算力研討會上，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總工程師何寶宏指出，打造太空算力體系，不僅能有效緩解星際數據的傳輸壓力，提升遙感、通信、導航等空間信息服務的時效性，也有助于破解超大規模算力集群面臨的能源供給等多重制約。

“天數天算”的核心優勢是效率。雨廣認為，大模型需要與數據庫或其他大模型進行海量數據交換，若能與低軌的天基互聯網衛星聯網，通過微波或激光鏈路通信，其數據交換速度不遜于地面光纖網絡。但同時，要實現數據全球覆蓋，算力星座應是一個均勻的星座，不太可能都在同一軌道面上。

SpaceX此次申請并未公布太多技術細節，如衛星尺寸、質量等。其構想星座將在距地面500—2000公里的軌道范圍內運行，軌道傾角30度，每個軌道層的高度跨度可達50公里，衛星之間采用激光通信。

100萬顆衛星布滿天空，必然遇到發電效率的問題。雨廣指出，算力衛星理論上最適合的軌道——晨昏軌道，是一種特殊的太陽同步軌道，典型高度為距地面700—800公里。晨昏軌道衛星的軌道面與地球晨昏面大抵重合，使得衛星幾乎一直能受到太陽照射。這一軌道上已有不少氣象、科研衛星。而在其他軌道，衛星都會有一段時間進入地球陰影區。

顯然，晨昏軌道只有一個軌道面，無法滿足所有算力衛星的布設。“最壞的情況是，衛星在40%的運行時間里被地球遮蔽，無法通過太陽能發電，只能依靠配套的蓄電池，這會大大增加部署成本。就算SpaceX的可復用火箭‘星艦’今年實現了有效載荷上天，天上發電的成本依然顯著高于地面。”雨廣說。

此外，參考國際空間站，其擁有全球最大的太陽能帆板，總面積3000多平方米，相當于兩個足球場大，最大發電功率約160千瓦。但雨廣認為，以每平方米太陽能板的發電功率計算，要達到馬斯克規劃的吉瓦級別功率，太陽能板的總面積將以平方公里計，這對于材料和工程設計都是極大挑戰。

“賬還算不過來”

毋庸置疑的是，當前國內外企業都在加速推進太空計算的工程化落地。

去年11月，美國軌道數據中心初創企業Starcloud發射的Starcloud-1衛星成功運行了英偉達H100芯片，首次完成了大模型的在軌訓練和推理任務。幾乎同時，谷歌宣布啟動“捕日者計劃”，擬于2027年發射搭載自研大模型訓練芯片的太陽能衛星。前述申請中，馬斯克提出五年內實現“太空AI訓練成本最低”的愿景，并規劃每年部署100吉瓦的算力。

國內也有相應探索。去年5月，隨著首批12顆計算衛星發射入軌，由浙江之江實驗室牽頭的“三體計算星座”正式進入組網階段。該項目計劃2030年建成，包含1000顆衛星，覆蓋全球網絡，是國內首個整軌互聯的太空計算星座。據了解，“三體計算星座”將廣泛應用于城市治理、應急救災、環境監測等領域，在軌計算可將數據處理時間縮短至秒級。

相比之下，對于“地數天算”這一更長遠的應用，部分業內人士還持保留態度，因為人類社會絕大多數數據仍來源于地面，“地數天算”意味著將引入更大規模、更密集的在軌器件。北京星辰未來空間技術研究院院長張善從在前述太空算力研討會上表示，太空算力仍面臨安全等方面的挑戰，包括輻射防護與硬件可靠性、空間碎片與自主避碰等。這依賴于關鍵技術突破，如超大規模姿軌協同控制、抗輻照芯片加固等。

雨廣指出，大規模在軌器件受宇宙輻射的影響很大，芯片上天之后，高能粒子穿透芯片造成數據錯誤，使得大模型本身出錯的概率提高，器件也更容易損壞。如果訓練中途出錯，整個訓練過程可能都需要重來。即使只用于推理，一個頻繁出錯的商用大模型，也無法保證用戶體驗。

若加入防護和糾錯設備，又將引入額外成本。有航天科普專家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馬斯克布局太空算力的野心，很大程度上來源于“星艦”提供的運力底氣。SpaceX計劃今年實現“星艦”的完全可重復使用，使太空進入成本驟降99%，每磅有效載荷的成本可降至100美元以下。SpaceX為“星鏈”項目申請了4.2萬顆衛星許可，目前部署超9600顆，且仍在擴展。國內可重復使用運載火箭技術尚處于驗證階段，單次搭載衛星數量有限，“賬還算不過來”。

散熱也是個大問題。雨廣指出，地面可以用水和空氣等介質，靠對流散熱把熱量帶走。而宇宙空間只有輻射散熱一種散熱形式，這意味著算力衛星可能需要非常大的散熱板，同時不斷調整姿態，一邊獲取太陽能，一邊朝背對太陽的方向散熱。

顯然，馬斯克也意識到了這些問題。據多家媒體報道，馬斯克團隊近期走訪了中國多家光伏企業，考察設備、硅片、電池組件等全產業鏈環節。這次考察并非一時興起。前述航天科普專家表示，馬斯克需要尋找低成本、抗輻射、高效率的光伏組件，以支持其太空算力戰略。

雨廣指出，即使有諸多困難和爭議，算力上天仍是未來趨勢。FCC對SpaceX本次申請的態度將持續牽動業內神經。而馬斯克本人似乎信心滿滿，他在X推文的最后引用的“Ad Astra”，源于一句拉丁文格言“Per aspera, ad astra”，意為“循此苦旅，以抵繁星”。

（文中雨廣為化名）

記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