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196）此刻，在鳴金收兵，到處都是大唐軍士兵集合的聲音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此刻，在鳴金收兵，到處都是大唐軍士兵集合的聲音。我的同鄉索颯提著布袋，我聽到他割下了那個剛才殺死我的突騎施兵的腦袋，提著那個人的頭，前去向大唐將領申領戰功。我的削去頭頂的頭顱由索颯裝殮在袋子里，連同我的手指。

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安心了。因為我的頭顱一定能回到故鄉，沙州敦煌莫高鄉。

后來，云麾將軍薛思楚親自在我的記功文書上署名簽字。我們打敗了突騎施的大軍，突騎施部死傷大部，元氣大傷，于唐睿宗太極一年（712）七月向大唐投降。

我終于回到故鄉沙州莫高鄉了。我的頭顱和左右手的骨殖，被裝殮到一個匣子里，由索颯親自送到我的故鄉，交給了我父母親，連同我的軍功證明等幾件告身文書一起，都裝在匣子里。陰月娘哭得不成樣子，她要求看看我的頭顱，要再看我一眼。

啊，我的頭被拿出來的時候，我也看到她了。她那滿月一樣皎潔的臉是那么的圓滿。不要緊，月娘，你不要哭泣。畢竟，我張君義回來了。她哭著哭著暈倒了。后來，索颯和陰月娘還有我的父母親一起，把我的頭顱匣子放在那座洞窟的三世佛塑像前，安魂、禮佛、焚香、祈禱，然后，把我瘞葬在莫高窟的一處瘞窟中，我就這樣終于回到了莫高鄉的莫高窟。

我在瘞窟中一直安睡著。就這樣一下子過了1000多年，我的平靜再次被打破。1921年，一群白俄士兵在敦煌莫高窟留駐，他們軍紀敗壞，在莫高窟的很多洞窟中肆意毀壞佛像，尋找寶物。他們還挖掘一些瘞窟，想找到值錢的陪葬品，結果，把盛裝我的頭顱和手指骨的盒子挖出來，帶到南區洞窟前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個小麻袋子，打開麻袋，是我的頭顱骨和手指骨，嚇了一跳，就把袋子扔到了洞窟前的沙堆上。風吹沙落，這些白俄兵后來也走了。我就在沙堆里漸漸被沙子覆蓋，慢慢陷下去，直到沙子把裝著我頭顱骨的袋子埋在沙堆里。

我的本家、畫家張大千來到莫高窟，是在1941年的夏天。他留著長長的胡須，在莫高窟面對著千年留下來的歷史遺跡和文化寶庫，十分激動和震撼。他奔走著給洞窟編號，臨摹洞窟壁畫，潑墨揮毫，到處打點相關的官員和小鬼。

有一天，他在清理莫高窟一個洞口的積沙時，忽然發現了沙堆中有一個袋子。他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挖出來。袋子系著繩索。他打開來，里面滾出來一顆殘缺了頭頂骨的頭顱骨。他嚇得大叫了起來，定了定神，才仔細觀瞧。

我就是在這一刻，再次重見天日的。是的，我是大唐軍驍騎尉張君義，我死了，可現在我重返人間，看到了眼前的20世紀。我右手的殘存的手指骨和左手腕骨和我的頭顱骨一起重現人間。右手是我手握唐刀的手，左手是我手持盾牌的手。我憑借這雙手，曾在安西四鎮奮勇殺敵、保家衛國、守護邊疆。我看到了我的本家張大千，這個美髯公還從我的頭顱骨邊翻撿到幾張文書。那是我的功勛證明和身份證明。我大聲呼喊，張先生，你念啊，你念一念，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張大千果然讀了起來。他手里拿著的是《景云二年張君義告身》，這是我的身份證明，還有《景龍三年九月典洪壁牒為張君義立功第一等準給公驗事》《景龍某年典洪壁牒為張君義立功第二等準給公驗事》兩件公驗，這是我的軍功證明書。還有一件《唐景龍某年典張旦牒為從張君義等乘驛馬事》，是我需要馬匹的借據。張大千的聲音顫抖著，他念道：

唐景龍三年九月：敕四鎮經略使前軍牒張君義

五月六日破連山陣……同日……破臨崖陣

同日破白寺城陣……

九日破（）坎陣……同日破幺么城陣

十一日破河曲（）陣……十二日破……

十三日破故城陣 同日破臨橋陣……

牒:得牒稱……突騎施背（）圍繞

安西……命張君義等從……散府鎮……獲得兇丑……等城殺獲邏斯蒦首

……功第壹等，于后恐無憑證，請給公驗，故牒

……景龍三年九月五日典洪壁牒

……檢校副使云麾將軍開國男薛思楚

張大千一邊念，我一邊回憶起我所經歷的那大大小小的戰斗。那一場場美好而殘酷的仗，我都打完了，我倍感欣慰。張大千仔細辨認著，幾件文書在歲月的漫漶之下，缺字看不清的有很多。可我聽到他念到了一個接一個的“破陣”，就感到特別自豪。破陣破陣，英勇沖鋒，奮勇殺敵，我以我血灑沙場，留名西域為大唐。

張君義等263人加勛敕文，這份漫漶的告身文書上，寫明了我戰死的情況。這是我的軍功證明，也是我身死還鄉的告慰信。后來，張大千把關于我的4件文書據為己有。某年他在日本旅行時，把3件文書賣給了日本天理圖書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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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藝航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