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1日深夜,長江北岸浪高如墻,東風裹著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渡江前線指揮所里,一位中等身材、目光炯炯的中將拿著舷號,用低沉的聲音吩咐:“船一靠岸,三個沖鋒舟先上,必須在十分鐘內搶占灘頭。”參謀長答應一聲,轉身沖進夜色。誰也想不到,這位今天統帥數萬精兵、被公認“打起仗來像頭虎”的王近山,當年只是個二十二歲的副團長,身后那支渾身血痕的772團,早已寫下抗戰史上最悲壯的一頁。
時間撥回十二年前。1937年8月,129師386旅正在山西五臺集結。對外的名義是“開赴前線支援閻錫山”,內部卻人人心知肚明:要趁日軍立足未穩,給它狠狠一拳。386旅麾下兩個團——771、772——剛剛整編完畢,兵員只有舊槍舊炮,卻血氣方剛。772團年輕的團長葉成煥不過24歲,卻已在賀龍手下闖蕩多年,槍法潑辣、用兵機警。劉伯承第一次見他時笑言:“小葉,你勁頭足,慢些喘口氣。”葉成煥回答:“敵人不喘,我怎么敢喘?”一句玩笑,道盡那個年代少壯軍人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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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型關首捷后,晉東南局勢陡然緊張。為堵住日軍南下通道,129師決定在七亙村一線設伏。772團被安排在正面最兇險的突破口。葉成煥領著一千三百號弟兄,夜奔五十里,翻山越澗,搶在敵軍前筑起火力網。戰斗打響的那天凌晨,村口霧氣未散,鬼子先遣隊踩進火塹,緊接著是一通爆豆似的手榴彈。半個小時后,尸橫野地。戰斗結束時,772團僅傷亡三十余人,卻讓敵人扔下四百多具尸體。這支年輕部隊第一次立住了威名。
勝利帶來的往往是更艱苦的考驗。1938年3月,日軍以108師團為矛,配屬坦克大炮,妄圖在武鄉南北夾擊386旅。陳賡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口“吞象之牙”——日軍想一戰吃掉晉東南的八路軍主力。我軍主動設下攔頭截尾的口袋陣,王近山的772團被推上最前沿。此時的葉成煥肺病纏身,高燒不退。陳賡勸他在后方休整,“把陣地交給副團長吧,別硬撐。”葉成煥倔強地搖頭:“病在身上,心在前線,我放心不下兄弟們。”話音未落便咳出一口鮮血。
3月18日凌晨,長樂村外的山梁冷風刺骨。王近山帶尖刀排摸進敵后,刺刀閃爍寒光,反斜坡防御戰就此拉開。七點多鐘,主陣地響成一片,日軍步炮協同沖擊戴家垴。那是一塊隆起的小高地,若被敵人占去,整條封鎖線就要被撕開。葉成煥將營部留下的十連推上去,只一句話:“陣地在,人就得在;陣地丟,人就得填回去。”十連短暫答“是”,無人退后。四小時惡戰,彈殼鋪滿石頭縫,十連官兵全部戰死。戴家垴卻穩在原處,成為阻斷日軍的楔子。
包圍圈合攏后,772團迎來勝利,卻也付出慘重代價。打掃戰場時,一個意外收走了葉成煥的生命——一顆打游擊的流彈,像鞭炮炸裂般在空中劃過,直撲他的太陽穴。警衛員扶起他,他只問一句:“兄弟們撤下去沒有?”得到肯定答復,年輕的團長閉目不語。朱德總司令三日后趕來悼念,脫帽默立。旅部老兵回憶,那天的山風呼呼,像在替772團嗚咽。
葉成煥走了,772團卻不能停步。營長丁思林接任新一團團長,半年后在遼縣老爺山掩護主力轉移,硬拖住數倍日軍直至彈盡身亡。另一個營長郭國言,1942年晉綏山區遭敵機轟炸,掩護通訊員時被烈火吞沒。到1943年冬,參謀長易良品因舊傷復發病歿。五年光景,772團所有“開國元老”幾乎戰死殆盡,只剩副團長王近山還在一線拼殺。
王近山的聲音在炮火中永遠高亢,參謀們背后叫他“王瘋子”。他不怕死,甚至有點嫌命硬。百團大戰一次夜襲,他帶著搜索連鉆進日軍指揮所,撕下對方軍旗才急退。戰后劉伯承問他:“你再遲十分鐘,知道是什么后果嗎?”王近山嘿嘿一笑:“我心里有數。”外人看的是冒失,他掂量過敵我兵力、火力點分布,先算計好了退路。
抗戰勝利后,八路軍改編為野戰軍。王近山隨劉伯承、鄧小平入河南,參加中原突圍。1947年初夏瓦子街一仗,他率三縱突擊營夜渡嘉陵江,擰開通往關中平原的水閥。戰后,二野前指總結:第一突擊群敢打能打,首功王近山。翌年淮海決戰,王近山指揮14縱在雙堆集猛插敵后,割裂黃維兵團退路。前線電臺傳回一句“已斬齊頭,敵軍氣絕”,劉伯承放下電鍵,沉聲道:“瘋子又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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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回772團。經過連年血戰,1945年日本投降時,曾經的千余精銳只剩下不足三百人,且傷病滿營。可是,只要一提長樂村、戴家垴,誰都挺直了腰板。山西老百姓說起他們,先豎大拇指再抹眼淚——這是對“悲壯”二字最直白的注腳。建國后,772團番號撤并進川,成為第二野戰軍的一個師。師史里對那段歲月只用十二個字概括:“傷亡過半,戰心未散,威名不墜。”話說得簡短,卻抵得上千鈞。
有人做過統計,772團從1937年成立到抗戰結束,團職以上指揮員共更迭七人,犧牲五人,負重傷兩人;營連主官的平均在職時間不到八個月。換作一般部隊,早已士氣渙散,然而他們頂住了。原因何在?答案藏在葉成煥那句自嘲:“敵人不喘,我怎么敢喘?”上下同此心,一旦子彈上膛,就沒人肯后退。
戰爭的劇烈洗禮,成就了王近山,也讓他背負終生隱痛。1950年,西南剿匪進入掃尾階段,他檢閱部隊時看到一面破舊的七亙村戰旗,沉默片刻,對警衛輕聲道:“葉團長他們都沒趕到今天,我這條命是他們給的。”一句話輕,但聽者心口發悶。此后若干年,他屢在訓練場強調一個要訣:“硬碰硬不怕,怕的是心虛。敢于迎著炮口上的敵人,你就贏一半。”
1960年代初,王近山被選入高級將領軍事學院深造。課堂上講到華北抗戰經驗,一位年輕教員提及“772團頑強阻擊”時,把團長叫成了“葉誠煥”。王近山蹭地站起,用拳頭輕敲桌面:“姓葉名成煥,字成夫,湖南人!”全場鴉雀無聲,他卻收回怒氣,平靜坐下,繼續聽課。那一刻,老戰友的名字比任何條令更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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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2團的故事似火,燒到今天依舊滾燙。有人感嘆:為什么是他們把最苦的仗都扛下來?原因并不玄妙——前有團長、營長用命開路,后有副團長頂住大旗,這樣的鏈條一旦形成,就像鋼索,一環斷了,下一環立刻接上。戰事連年,疆場險惡,卻正是這種接力,才讓一支“全員拼命三郎”的隊伍,成為八路軍史冊里濃墨重彩的存在。
長江畔的戰火早已熄滅,當年的青年如今多已華發。然而772團那串名字——葉成煥、丁思林、郭國言、易良品、王近山——仍舊在軍事檔案里閃著微光。有人說悲壯是血與火,無可奈何;也有人說悲壯是鐵與骨,撞響未來。無論如何,772團的槍栓聲在山西群山中久久回蕩,他們用一次次迎敵沖鋒,為后來者趟出一條血路。把這段記憶撣去塵土,才能看見那片土地上曾經撼動人心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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