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北京中關村的一間小會議室里,墻上的掛鐘走得飛快,十幾位年輕學者盯著一張寫滿公式的黑板愁眉不展。導彈彈道的關鍵數值卡住了,每多拖一分鐘,軍工口的試驗就要順延一天。
就在空氣快凝固時,有人冒出一句:“青島那位束老,能不能請來?”沒人敢接話,四周一片安靜。負責項目的領隊抬頭看了看窗外飄著薄雪的天空,還是點頭:去請。
三天后,一身舊呢子大衣的老人慢悠悠走進研究所,帽檐下是一張略帶倔強的臉。他沒寒暄,掏出自帶的圓珠筆,問:“紙呢?”十幾分鐘后,一串精確到小數點后九位的結果寫在紙角。會議室炸開了:“對上了!”老人卻只把紙塞回桌上:“別擋路,我得趕火車。”說完拎起帆布包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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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列車駛出北京站時,窗外燈火迷離。有人聽見他輕聲自語:“要是十五年前讓我上陣,也許就不會白白哭那一場。”那一晚,他回想起1964年10月16日——屬于中國、卻幾乎與他無關的榮耀時刻。
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全國無線電里循環播放同一條消息: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城市街頭鑼鼓喧天,紅旗招展。而在青島海邊的公共廁所里,一個拿著竹帚的老頭蹲在角落里,抹著眼淚低聲問:“為什么偏偏少了我?”圍觀群眾只當他激動過度,并不知他叫束星北,更不知道他曾站在愛因斯坦身邊寫過公式。
再把時間撥回去。1907年,揚州城里一個私塾老師喜得貴子,取名星北,希望孩子像北斗那般璀璨。少年束星北的確聰慧,算術競賽年年第一。可還未及弱冠,父親驟亡,家道瞬間跌落谷底。十六歲的他扛起生計,輟學、賣書、給人抄賬本,全城人只道天才就此湮滅。
書本是他舍不下的命根子。白天挑擔子,夜里守著昏暗煤油燈,他給自己排課表,把高等數學一字句啃完。1926年,靠自學攢來的幾張獎學金通知書鋪滿了桌面,上海交大、清華兩所名校同時向他伸出橄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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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里的束星北像渴水的樹根,瘋狂吸收知識。一年學完兩年課程,依舊四處旁聽,連化學樓管理員都記得這個總拿小本子記錄的瘦高個。恩師鄭桐蓀為他的執拗頭疼又欣賞,最終把他送到大洋彼岸。
堪薩斯州、柏林、愛丁堡、劍橋、麻省理工……這幾個地名在當時學子的心中等同于圣殿。束星北一路闖關,最輝煌的一幕是被邀請為愛因斯坦的助理。當年二十出頭的他給這位大科學家遞上自己寫滿推導的手稿,愛因斯坦客氣地說了一句:“你讓我省了不少時間。”
世界級名校和研究所隨時愿意開出高薪,但1931年,“九一八”的炮火在收音機里轟鳴。束星北登船回國,拒絕所有聘書:“我的方程,先寫給中國。”西方媒體說他糊涂,他在碼頭回了一句冷冰冰的英文:“I belong to my land.”
回國后,他短暫在南京中央軍校擔任教官。原指望能把科學送進軍隊,卻發現高層整日內斗,對日寇的炮火束手束腳。他拍案而起,扔下聘書揚長而去。接下來是浙江大學、齊魯大學、山東大學的講壇。
他的課堂絕無死板:老師提問,學生搶答,黑板碎片似的公式飛舞。一旦誰的推導有誤,粉筆頭會當場飛向那人。李政道回憶:“束先生罵我笨,可我知道他是真把我當弟子。”正因如此,學生又怕又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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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們卻常被他的火爆脾氣“殃及”。一次王竹溪來校演講,中途被束星北當眾指出公式錯誤。全場尷尬之余,束星北補刀:“學術豈能湊合?”風骨凜然,卻也讓他成為某些人眼中“刺兒頭”。
1950年代初,院系調整,他被劃到青島的山東大校園,卻沒多久便因批評校方作風過火,被調去后勤當清潔工。刷馬桶、鏟垃圾,他照做;夜深人靜,還在廁所門板上寫方程。
國家攸關的兩彈一星工程啟動時,他一次次上書自薦,一回回石沉大海。有人暗示:脾氣收一收,位置就有。老束揮手:“沒那個工夫。”于是1964年的那場淚,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刺。
轉機出現在1974年。海洋局缺少精通電磁波與流體動力的專家,束星北被調進一所實驗室,從電臺探測到海浪折射,全靠手算模型。同行驚呼他是活計算機,他卻說:“拿計算尺比拿掃帚順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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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進入1978年,科學春天重啟。中科院整理雷達資料時發現,多年前束星北手寫的一套“長波雷達折射簡化公式”與實測幾乎無差,這是中國版的“束氏近似”。可惜那時,老人已早早退居幕后。
1983年,病房里儀器滴答作響。醫生叮囑他留點力氣簽字,他卻堅持把器官捐獻協議看了兩遍,才寫下名字。護士聽見他低聲念:“總算還能再做點事。”同年冬天,他以七十六歲的年紀安靜離去。
后人常感慨,假如當年的廁所掃帚能換成實驗室鑰匙,中國原子彈的科研名單或許會多一個熠熠生輝的名字。但歷史沒有假設,留下的只有老人自學、自尊、自持的一生,以及教科書里那一句簡短評語——“束星北,中國雷達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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