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30日晚七點,北京中南海懷仁堂燈火通明。陸海空各軍代表依次入席,一名身著軍裝、個頭并不高的上等兵顯得格外緊張,他就是憑借小說《半夜雞叫》走紅軍內外的“戰士作家”高玉寶。宴會開始前,總政治部副主任肖華再三叮囑所有基層代表,只舉杯不碰杯,時間緊,別耽誤首長日程。誰也沒想到,稍后發生的小插曲,會成為軍中津津樂道的趣事。
椰棗與花生剛端上桌,周總理便帶高玉寶走到毛主席身旁,簡單一句“這是寫《半夜雞叫》的同志”,勾起主席興致。“戰士作家,干杯!”毛主席話音一落,自然舉杯示意。高玉寶腦子里“紀律”兩個字還沒消化,卻已被熱情包圍,他下意識與主席的酒杯輕輕一碰,一飲而盡。短短幾秒,臺下發出輕微倒吸氣聲。宴會散場,高玉寶滿頭大汗地找到肖華請求處分,肖華爽朗一笑:“小高,你的運氣真好,主席高興,比什么規定都重要。”一句話,化解尷尬,也定格了高玉寶傳奇人生的又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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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把時間撥回二十五年前,人們很難把這個在礦井里挖銅渣的瘦弱少年,與懷仁堂那個自信碰杯的寫作者聯系起來。1927年4月6日,高玉寶出生在遼寧瓦房店孫家屯,一個月學堂沒能改變貧寒境遇。1936年父母逃荒至大連,他在日企紗廠、炭礦之間輾轉,十二歲便跟著大人下到九十多米深的井底,十幾個小時粉塵與汗水交織,舊社會的黑暗被他一鏟一鏟挖進眼睛,也刻進骨頭。
抗戰勝利后,他背著土布包回到闊別已久的孫家屯。1946年冬,東北解放,鄉親們分到土地,貧雇農第一次揚眉吐氣。翌年春,他毫不猶豫報名參軍,被編入東北野戰軍四縱十師。初到連隊,伙食雖改善,可十多年饑餓造成的虛弱讓他連步槍都沒分到,只能幫班長背“三八”大蓋子。那一次誤觸扳機,子彈貼著樹梢飛過,驚得他一個激靈,從此死按安全機,不敢再犯。遼沈戰役、塔山阻擊戰、平津戰役,一道道火線讓小個子迅速成長,六大功兩小功接踵而來,軍帽上的紅五星越擦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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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2月鞍山戰斗結束,地方群眾送來布鞋和慰問金。領完錢的戰士排起長隊交黨費,高玉寶把全部錢往桌上一推,自信聲稱自己是黨員。指導員哭笑不得,讓他寫申請書。識字不過寥寥的他只好動手畫象形符號:“我從(蟲)心眼里(眼)要(咬)入(魚)黨(鈴鐺)”。質樸到近乎稚氣的八個符號,傳遞的卻是熾熱信仰。同年6月8日,組織批準他入黨,他編了朗朗上口的小調:“黨是媽媽我是娃,叫我干啥就干啥。”
戰爭緊,行軍苦,但高玉寶鬧騰著要寫書。敵人“鬼”字不會寫,他干脆畫個長舌頭鬼臉;“飛機”寫不全,就畫兩個螺旋槳。有意思的是,縱隊司令吳克華路過陣地,被攔下教字,他并未責怪,“怕啥?求知心最可貴嘛。”獨特的“圖畫手稿”很快傳到宣傳部門,中南軍區文化部科長荒木(郭永江)將他調入文藝科專門創作。1951年1月28日,二十余萬字的小說初稿寄往武漢政治部,隨后又在《解放軍文藝》連載。毛主席批閱時連連點頭,把稿子推薦給孩子們當課外讀物。
得到首長支持雖令人振奮,改稿卻是煎熬。一個詞推敲半天、一個情節打磨數周,高玉寶累到寫字手抽筋,就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繼續寫。周總理托人轉話:身體是革命本錢,書一定要改好。1954年至1956年,他被送入中國人民大學補習,本科就讀新聞系,算數、地理、邏輯學補得扎實,視野也寬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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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春,總政治部專門議定小說書名。有人提“半夜雞叫”,有人提“血與火”。羅榮桓一句:“就叫《高玉寶》,人就是最好的題目。”定名拍板,作品出版,三個月加印七次,海外譯本相繼登場。前蘇聯作家費德林評論其“真實得像紀錄片”,段落雖樸,卻透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鋒芒。
文字成功帶給高玉寶的不止是榮譽,還有愛情。海軍文工團女青年姜寶娥在雜志上讀到連載,被苦難與堅忍震動,寫信鼓勵“不識字的作家”。兩人在《解放軍文藝》編輯部第一次見面,互換了鋼筆,小小儀式感確立了感情。1962年大學畢業時,雖有人勸他留在北京文學圈,他執意申請去大連高炮師,“邊疆也需要文化火種”。此后數十年,北風吹紅了他的面龐,也磨亮了文字。
離休后,他仍奔走各地中小學,宣講舊社會的饑餓與戰火。學生問他:“當年為什么不用手表看幾點再干活?”童真的提問讓他苦笑:今天的孩子很難想象沒有表、沒有燈的歲月。正因如此,他堅持“三不”:不收酬金,不收禮物,不吃請,只要紅領巾、鮮花和聘書。稿費大多悄悄買成書送到貧困山區,十多萬元捐款分給塔山阻擊戰紀念館與烈士墓,數字記錄不完他的熱心。
2019年12月7日,92歲的高玉寶在大連病逝,師級離休干部的簡易布棺旁,靜靜擺放著那支當年和主席相碰的酒杯與一本翻舊了的《高玉寶》。有人感嘆:從礦井到懷仁堂,他走了幾十年,也寫了幾十年,而那個不合規定的一碰杯,恰好映照了戰士作家最真實的膽氣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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