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秋末,黃河以北的田壟剛收罷高粱,開封城南關一戶李姓人家在修整舊屋。塵封瓦礫里,一卷褪色羊皮滾落,細看滿是右向左寫的彎曲字母,還有六芒星的燙金印。這樁偶遇點燃了家族長輩的記憶——“我們祖上傳下來,說咱祖宗是西方來的客人。”那一年,城中已很少有人再提“挑燈誦經”的舊例,更多人只記得自己是老實做生意的“青布帽李家”。
時間撥回公元一世紀,羅馬帝國強盛,猶太公國走向覆滅。反叛失敗后,大批猶太人攜經卷與商貨踏上東行之路。先沿波斯灣北上,再渡塔里木盆地,前腳剛踏出玉門關,便與絲路上的粟特、波斯胡商連成了駝隊。對他們來說,東方是避難也是生計;對大漢而言,這是互通有無的“蕃客”。
唐貞觀年間,長安與廣州港口的燈火照亮了世界。猶太商團在番坊租下行棧,靠氈毯、玻璃器皿與香料賺得盆滿缽滿。黃巢起義波及嶺南,外商倉皇北撤,一部分隨軍夫船隊溯江而上,最終在汴梁落腳。彼時的中原正由后梁、后晉遞嬗,開封幾度易主,卻始終是財富與故事的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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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建國,官家“重文抑武”,對外來商旅一向從寬。趙宋甚至賜下“趙”“李”“艾”“石”等姓氏,鼓勵這批遠道而來的異鄉人融入坊巷。市井里有人喊他們“藍帽回回”,也有人稱之為“竹木卜”,意思是會寫奇怪方塊的那群人。但無論旁人如何稱呼,這些猶太移民依舊在南門外建起自己的會堂,維持割禮、安息日、逾越節,漢語誦經,一半古音,一半中州口音,竟也順暢。
日子并非始終安穩。1523年秋,黃河泛濫;1642年李自成軍破開封,縱火焚城,昔日的會堂被灰燼掩埋。族譜、律法書、燭臺、羊皮卷,多數沒了下落。此后,猶太后裔零散分居,信仰與禮俗漸淡,男丁剪了鬢角,女子換上鳳冠霞帔,街坊再難分辨他們與普通漢民的差別,只剩少數家族在祠堂里偷偷保留割禮匾額和“清齋紀年”。
光緒二十七年,俄國猶太學者李索拉多夫行至中土,驚訝于“開封猶太社”的殘影。他把見聞寫成游記寄往歐洲,由此傳出“黃河畔的失散支派”之說。隨后,英國傳教士安德森、美國學者史維廉相繼來訪。他們面前的李、趙、艾、石“四姓”已不懂希伯來語,禱詞多靠背誦。有人問:“咱真的是以色列人?”一位族長只是搖頭,“老輩子說過,可咱就在這吃著胡辣湯。”
二十世紀上半葉,戰火接連。清末戰亂、民國兵禍、日本侵華,開封猶太后裔與鄰里同受煎熬。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國宣布成立,隨后便對全球猶太人發出回歸邀請。消息輾轉傳到開封,激起漣漪:有人想找回被塵封的根,有人則更在意腳下的土地。新中國成立后,民族政策扶助少數群體,開封猶太后裔自報“漢族”者居多,畢竟祖墳、房契、口音,早把他們鎖在黃河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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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使學術交流活躍。以色列學者科恩一行踏訪開封,在鐵塔公園附近的老宅里尋到當年那卷羊皮。科恩“啪”地展開,認出《以賽亞書》殘頁。他留下攝影資料,也留下關于“回歸法”的具體條文。因為這一趟,幾戶年輕人開始系統學習希伯來語和律法,希望藉此證明“猶太身份”。
2013年,25歲的李明霞(化名)與幾位同鄉報名“回歸計劃”。她們向以色列外交部提交家譜、DNA檢測、族譜照片。2014年夏天,初次面試只換來一句冷冰冰的回復:“證據不足。”“咱們真的能回到以色列嗎?”女孩在特拉維夫旅店小聲問同伴。對方扯出一本抄寫舊約的筆記,苦笑,“繼續學,別急。”
考驗在宗教法庭進行。首席拉比要求她們背誦《妥拉》段落,解釋律法。兩年間,這群開封后裔在耶路撒冷郊區的猶太學校接受再教育,從節期禮儀到希伯來文書寫,日日不輟。2016年春,她們的名字終于出現在《以色列公報》新公民名單中。相比歐洲難民身份,她們的路更長,卻也算“回家”成功。
被承認為色列公民后,有人加入以色列國防軍,有人在海法學習中文教育,更多人選擇返鄉省親。回到開封時,老人們遞上一碟麻葉、一碗甜湯。李明霞告訴族人,她還記得清真寺般的舊祠堂位置,想募資重修。應者寥寥,原因很簡單:村里多數人已把自己看作地地道道的中原人,信仰也隨歲月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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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學界近年整理的《開封清真寺志》《猶太會館碑記》顯示,明代以前的猶太人約有三千余眾,而到民國初年僅存不足三百。人口流散,一方面歸因于與漢族長久通婚,另一方面也因戰亂與災荒導致的南遷北漂。血緣鏈條在歲月里松散,卻未必真正斷裂,這恰是人類遷徙史上的常態。
縱觀千年,這支遠道而來的族群在黃河文化的長年浸潤下變出新面貌:飲食里有燴面和扒雞,居家習俗與回民相近,喜慶場合卻仍保留舉杯祝福“沙洛姆”的古音。幾位已移居特拉維夫的年輕人常把家鄉辣醬帶上飛機,說是“聞著這味,就像河寧巷口的夜風”。
開封老城外,朝陽門甕城的磚縫里依稀嵌著一塊殘破石碑,刻字模糊,只能辨認出“清真寺”與一星六芒。未等風沙掩埋,這段在中國深植千年的猶太故事,已悄悄翻過新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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