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月17日的北京寒氣未散,八寶山革命公墓內卻人影攢動。來送行的軍政要員中,不少人記得,眼前這位遺體包覆國旗的上將,十一年前還曾倉皇逃往香港。倘若時光回到一九四九年初,他與新政權之間隔著一封信,也隔著千鈞難解的宿命。那封信寫給朱德,只求一件事:代為照顧八十五歲的老母親。信紙幾經輾轉,落到北平西山香山腳下時,擺在毛澤東案頭的,是一道關于“政見與人情”如何取舍的考題。
衛立煌出身徽州官宦。父早亡,母杜太夫人獨撐門戶,省吃儉用供兒子苦讀。少年衛立煌常說,娘是自己“能活成個人樣”的根。民國動蕩,讓許多軍人把理想與血火捆在一起。衛立煌先敬孫中山,再追隨蔣介石,戰袍加身,二十余年馬不停蹄:北伐、剿共、抗日,皆有其影。外界稱他“常勝將軍”,也稱他“蔣介石五虎上將”。然而,在蔣的眼里,這頭“虎”太有主見,終日需提防。
人與人之間的罅隙,多半始于立場,終于猜忌。西安事變后,衛立煌奉命赴陜調停,與周恩來、朱德數度長談,感受到另一種家國圖景。對立之墻出現裂縫,卻并未完全坍塌。抗戰期間,他在韓信嶺被圍,八路軍抬擔架、背彈藥,硬是把他從日軍火網里拖出來。那一刻,“生死與共”不再只是紙上口號。戰后,他悄悄批給延安百萬發子彈和大批醫藥,此情此義,時人盡知。
一九四七年底,蔣介石命他統領東北剿總。此時遼吉黑三省風聲鶴唳,共軍反攻勢如破竹。衛立煌權衡再三,放棄全面進攻,改守城自保。蔣卻嫌他“畏戰”,越級下令調兵,造成指揮鏈混亂。遼沈一役,錦州失守,衛立煌成了替罪羊,被革職、軟禁南京。深夜里,他想起母親鬢邊白發,想起自己在香港尚有退路,遂設計脫身,南下乘船赴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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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皇出走,老母留在合肥鄉下。那是他心尖最柔軟的地方。暗夜之中,他提筆疾書:“朱老總,如蒙貴軍垂憐,望能庇護老母周全,衛某感佩五內。”署名落款,仍自稱“衛立煌”。言辭懇切,卻無討價還價,只剩做兒子的焦灼。
信封上寫著:“北平,朱總司令親啟。”二月初,北平剛和平解放,朱德正在城西軍部忙于接管。拆開信件,他沉吟良久——對面這位舊識,當年圍剿紅軍時曾置己于死地;但抗戰年月又聯手御敵,贈槍給糧。朱德遂把信件送到毛澤東處,只說了句:“衛公有難。”毛澤東沒急著表態,先問一句:“老人住哪兒?”當得知是安徽合肥,他揮筆批示:“就地優待,派人照拂。”一錘定音。
指令電報當天即發往華東野戰軍司令部。合肥解放在即,三野協同南下部隊被明確告知:務必妥善安置衛老夫人,所需食宿藥物,一律從軍中優先供給;任何人不得騷擾。安徽戰役打響后,我軍攻進合肥,專門派護理班送去糧油、煤炭,還請來中醫調養。鄉鄰見解放軍如此對待昔日國軍上將之母,無不嘖嘖稱奇。
香港的衛立煌聽到消息,只回了八個字:“銘感大義,終身不忘。”然而,蔣介石的追查仍在逼近,他在香港輾轉一年,無力再周旋。內戰大勢已成定局,他開始考慮歸途。通過周恩來安排,他在一九五五年四月乘輪返京,抵湯山后第一句話竟是:“母親可安?”北平方面答:“老人已遷津門,衣食無憂。”衛立煌長舒一口氣。
抵京不久,他主動向中央提交《東北作戰檢討》,剖析國民黨失策根源,強調“內戰不得人心”。有關部門安排他擔任文史館副館長,兼任全國政協委員。有人私下問他是否遺憾沒能更早做出選擇,他搖頭:“幸得娘健在,幸得國家統一,我夫復何求。”只此一句,便已了卻甲子歲月的恩怨。
六十年代伊始,衛立煌病體羸弱,常在病榻翻看孫中山親贈的那張舊影——褪色的相片默默講述著他早年的理想,也見證了他曲折的軍旅。十月十七日清晨,心臟病驟發,未及搶救,終年六十四歲。治喪名單里,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均題名致哀。對靈柩三鞠躬后,朱德輕聲對隨員感慨:“念舊者,自有歸處。”寥寥數語,點破當年那封信所延續的情分——戰火漫天,人心可貴;彼此立場各異,仁義卻可相通。
衛立煌的一生,萬馬奔騰也波折暗涌。從全力剿共到暗助抗日,從被蔣系猜忌到把母親托付給昔日宿敵,命運似乎在他身上演出了一幕輪回。回看那封寫于一九四九年二月的求助信,不過短短數百字,卻折射出兩大陣營之間的寬厚與胸懷,也預示了一個新國家的襟懷與自信——這,也許是他最終選擇歸來的根本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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