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秋,莫斯科保衛戰最緊張的日子里,一聲爆炸震裂了庫圖佐夫醫院的窗欞。一位瘦弱的東方女性被臨時抬進地下室,她的病歷封頁上寫著“妮達·羅娃”,很少有人知道,這是中國共產黨早期女干部金維映的化名。炮火掩蓋了呻吟,卻無法掩埋傳奇——她曾與鄧小平并肩跋涉夜路,又與李維漢攜手走完長征。短短三十七年,她的人生三次改名、兩度婚姻,終點卻停在異國他鄉。
時間撥回到1904年9月,浙江舟山岱山高亭鎮。那天海風夾著腥咸撲面,漁船鳴笛聲此起彼伏,新生的金維映在簡陋的木屋里哇哇落地。父親金榮貴是掌賬的小職員,日子拮據卻執意讓女兒讀書。八年后,他們搬到定海,沈毅辦的縣立女子小學錄取了她。這里不講“婦道順從”,而是滿墻“民主”“科學”,對一個島上少女而言,這些字眼像火種。
1921年至1925年,金維映在寧波竺洲女子師范擔任學生會主席,時常帶頭辯論“教育能否救國”。一次夜談,她聽瞿秋白引用《國際歌》中的一句話:“我們要奪回那勞動果實。”那晚她徹夜未眠。第二年“五卅”運動席卷江浙,她頂著烈日組織罷市,第一次感到群眾的力量。1926年10月,她遞交入黨申請書,介紹人正是那位在校門口演說的瞿秋白。從此,她取了個朗朗上口的外號——“阿金”。
1927年“四一二”后,白色恐怖壓向上海。為了掩護同志,她換上旗袍扮成護士,在法租界與公共租界之間遞送情報。國民黨特務撲空,轉而抓了她的父母與弟弟。幸運的是,家人并未吐露任何細節。父親被釋放那天,只說了七個字:“走你的路,別回頭。”這句話,金維映記了一輩子。
1931年7月的一個悶熱夜晚,中央特科開辟的秘密交通線終于啟動。鄧小平戴禮帽、持長煙袋,裝作江右商販;金維映挽發髻、披淡色長衫,做老板娘。兩人從滬郊翻小河、鉆竹林,夜渡浙江、江西交界的信江。走暗路難免摔跤,鄧小平扶她起身時輕聲一句:“前面沒狗叫,可以快點。”十多個字,卻在漫長旅程中重復了無數次。抵達瑞金時,紅星照耀真切可觸,她忍不住放聲唱《十送紅軍》。當地百姓笑說:“一進城就唱歌的姑娘,肯定是北方人。”她回答:“不是北方,是海邊。”
彼時,鄧小平被任命瑞金縣委書記,籌備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大會11月早晨在葉坪開幕,金維映忙前跑后,既要整理代表名單,又要準備后勤。會后,她被調任于都、勝利等縣委書記。短暫的相處留下溫暖,卻也加速離別。1933年夏,連日惡戰、物資奇缺,夫妻倆各自忙碌幾乎無言。某天,鄧小平遞來一紙薄薄的離婚協議,字跡平靜如常。金維映看了片刻,只說一句:“好,好好工作。”隨后關門離去。外人揣測原因,或是分工分散,或是性格倔強,她從未辯解。
一年后,中組部部長李維漢向她發出調令。兩人在組織科常碰面,夜間清點干部檔案時討論最多的是“如何儲備抗戰骨干”。惺惺相惜最終化為情感,1934年秋兩人成婚,不置辦酒席不合影,只交一份書面報告。金維映寫道:“革命伴侶,以后若分離,亦當努力。”語氣簡短卻透著倔強。
同年10月,中央紅軍為擺脫圍追堵截,被迫實施戰略轉移。臨行前夕,李維漢摘下帽子低聲說:“阿金,明晚就要走。”她愣了一下,隨后把僅有的幾件棉衣塞進馬背箱子,翻身上馬前回頭沖鄉親大喊:“紅軍總要回來!”那一聲在山谷里回蕩,許多老瑞金人多年后仍記得。
長征途中,金維映負責照看機要文檔。一頂軍毯、一袋文件箱成了她全部行囊。過大渡河前,她因高燒跌落懸崖邊,被戰士拉住才無性命之虞。她咬緊牙關繼續行進,連夜趕到懋功。長征結束抵達陜北時,她的體重只剩四十多公斤。1936年9月,在保安窯洞,她生下兒子羅小金,接生的是賀子珍和劉英。李維漢當時在外聯絡未能陪產,她卻笑言:“你快忙正事,孩子我能搞定。”
![]()
陜北日子雖然清苦,但她對生活仍保留幽默。住在楊家嶺時,一次大雨沖垮窯洞屋檐,她隨手寫了首歪詩:“窯洞漏雨不算難,明日修好再開干。”董必武看見哈哈大笑,還在課堂引用這段自嘲鼓勵學員。
1938年春,黨中央決定選派體弱干部赴蘇聯治療兼學習。金維映、蔡暢等人隨車馬北上,經蘭州抵烏蘭烏德,再轉火車進莫斯科。為了保密,他們全部改名,金維映選了“妮達·羅娃”,意為“希望之子”。抵俄后,她被安排在共產國際黨校學習《反法西斯戰爭戰略》,成績常居前列。課余,她常給延安寫信,只字不提病情,唯在信尾附上一句:“把小金帶到延河邊多曬曬太陽。”
然而身體狀況日漸惡化,結核與腎病輪番襲來。1940年冬,任弼時和張聞天屢次探望,勸她住院休養。她仍天天翻譯俄文材料,久坐致咳血,同事勸阻,她擺手:“文件不回去,前線就少把槍。”1941年6月22日,德軍突然發動“巴巴羅薩”行動,莫斯科局勢驟緊,醫院多次轉移。10月的一個深夜,德軍航彈落在附近倉庫,巨大的沖擊波掀翻防空窗板,金維映因肺部重創出血不止,次日凌晨去世,僅三十七歲。
噩耗輾轉傳到延安,李維漢在棗園開會,聽到消息沉默良久,只說:“好干部走早了。”他把悲痛埋進工作,沒有向兒子提及細節。羅小金被托付給洛杉磯托兒所(延安洛杉磯國際救濟托兒所),與多位烈士遺孤一起長大。1949年后,小金改回本姓,取名李鐵映。
時間眨眼來到1987年5月,時任要職的李鐵映赴寧波調研。公務結束已近黃昏,他吩咐秘書:“去岱山查查,我想看看母親的舊宅。”第二天下午,他站在殘墻前摸著風化的磚石,輕聲自語:“媽,我來遲了。”當地老人告訴他:“你外公去世前還念叨讓兒子找姐姐。”李鐵映點頭,隨后在船頭吹來的海風里久久沉思。幾個月后,他終于在天津與舅舅金維順見面,兩人抱頭而泣,那一幕讓在場者再難開口。
金維映的骨灰至今安眠在莫斯科郊外瓦甘科沃公墓隔壁的革命者公墓。墓碑簡陋,碑文俄文中文并列:金維映(妮達),中國共產黨員。每年深秋,俄羅斯共產主義者聯盟都會把三朵丁香放在碑前,因為有人說中國南方女子最愛丁香花。沒人知道這句話是否真是她說的,但丁香的清香讓這段傳奇在異國土地上延續。
她的故事不長,卻燃燒得夠亮。青年時代的選擇、兩段革命伴侶的情感、漫漫長征的堅持、異國病榻的堅韌,都無需額外注解。海風、山路、長河、炮火——種種聲音匯成一句普通而堅定的話:“只有共產黨才是窮人的救星。”這是父親當年的叮囑,也是她一生的注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