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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0月7日晚,北京的夜風帶著入秋的涼意掠過功德林高墻,燈光一點點熄滅,一位年過花甲的戰犯卻在床板上翻來覆去。徐遠舉,時年六十一歲,湖南桂陽人。二十多年前,他曾穿著黃埔學員的呢子軍裝夢想沙場立功,后來軍路受阻,索性轉身投向軍統,在戴笠門下迅速冒尖。暗殺、抓捕、劫獄,他干得麻利。南京保衛戰的巷戰哨口、皖南事變的夜色山道,都留下過他的影子。同行私語:“那人,心狠手快。”戰敗后,他只剩倉惶與落魄。1949年五月,淞滬機場亂成螞蟻窩。徐遠舉拎著半新不舊的行李箱擠向停機坪,飛機已經超載,他被憲兵推倒在地。十天后,押解車把他送往華東第一看守所。初關押那年,他夜夜驚醒,自認難逃一死。功德林公布《戰犯改造守則》,核心只有八個字:坦白悔罪,勞動學習。徐遠舉半信半疑,卻還是寫下第一份長達三萬字的交代。管理所推行“學習、勞動、檢討”三結合,他在縫紉車間學會踩踏板,又在靜室里伏案撰寫《軍統在大陸活動概述》,自覺替新政權留下史料,總以為功勞簿足夠厚。1959年國慶前夕,特赦三十三名戰犯的名單經廣播傳入高墻。許多熟悉的名字被喊出,他卻列席其外。那一刻他呆立當場:“憑什么沒有我?”聲音沙啞刺耳。此后十多年,他像上緊的發條,白天勞動不肯停,夜里埋頭補筆記。健康卻在暗地里垮塌,血壓長年飆升,醫生勸他服藥,他擺手:“多此一舉。”1973年那天,縫紉線斷得頻繁,成品被要求返工,他抬頭就頂撞:“存心難為!”傍晚收工后,他沖進浴室,用冰冷井水把自己澆透。午夜時分,值班員聽到重物墜地聲,推門看見他仰倒在涼床,雙目圓睜,鼻口血線蜿蜒。救護車駛入高墻,車燈刺白,心跳監測卻早已成直線。“徹查原因。”周總理接報后只說了五個字。法醫會診得出結論:高血壓引發腦溢血,驟冷刺激與情緒激惹是導火索。卷宗附錄中寫道:死者近日多次拒藥,夜間頻現失眠、狂躁。管理所隨即增配醫護,修訂洗浴制度,將個例轉為警示。隨后三批特赦陸續實施,昔日對手之中,一些人重返社會,參加政協、撰寫回憶錄,而徐遠舉的名字永遠停留在1973年的死亡名單。從黃埔學員到功德林戰犯,他的生命曲線被急躁與恐懼拉得繃緊,再無回彈。留給后人的,只是一份猝死報告和一堆血跡斑駁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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