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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美國從建國之初,就不是以某種道德理想為底色的國家,而是以資本增殖和利益交換為核心運轉邏輯的政治經濟體。”近日,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人民日報高級記者丁剛在“丁剛看世界”微信公眾號發表文章表示,對中國觀察者而言,愛潑斯坦案的意義不在于“發現美國也有黑暗”,而是提供了一個觀察窗口:當資本與權力結合到足夠深的程度時,制度、法律、輿論這些“制約機制”的實際作用邊界在哪里?現將全文發布如下:(全文約3400字,預計閱讀時間9分鐘)
愛潑斯坦案在中國輿論場引發的震動,遠超一般的國際新聞事件。
許多人的反應不是“又一起丑聞”,而是“原來是這樣”。這種認知沖擊的背后,是長期以來對美國社會運作邏輯的誤讀。
要理解這一案件,需要回到一個基本判斷:美國從建國之初,就不是以某種道德理想為底色的國家,而是以資本增殖和利益交換為核心運轉邏輯的政治經濟體。
這不是一句批評,而是結構性的事實描述。
美國立國者中的相當一部分,比如華盛頓、杰斐遜等,都是大種植園主和商人,漢密爾頓則是金融家+政治家,還是財政金融制度的關鍵設計者。
憲法的核心關切從表面看是“如何實現普遍正義”,但實質上卻是“如何保護財產權、確保契約自由、維護投資安全”。
美國政治學者查爾斯·林德布洛姆(Charles E. Lindblom)在討論市場與政治的關系時認為,美國式的市場體系會在很大程度上“鎖定”政策選擇空間,甚至將政策制定過程“關進牢籠”。這種“利益優先”的生意邏輯,至今仍是理解美國政治經濟行為的關鍵。
美國之所以能將這種邏輯發展到極致,有其特殊條件。
作為移民國家,它沒有歐洲那樣的封建傳統和貴族體系的歷史包袱,可以更徹底地按照資本主義原則組織社會。地理上的優勢,比如兩洋隔絕、資源豐富,再加上地理縱深,使其擁有巨大的試錯空間和擴張能力。在這樣的條件下,美國將私有產權保護、契約自由等制度安排推向極致,并且通過金融創新、游說政治合法化等不斷加強。
多年來美國就是靠著這樣的能力,不斷推進文化輸出能力,將這套制度包裝為“普世價值”向全球推廣。
從這個框架看美國的對內對外行為,其邏輯一以貫之:凡符合資本利益、風險可控的,就包裝為“自由市場”或“民主輸出”;凡威脅到核心利益的,則不惜動用一切手段壓制。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背后的能源和地緣利益,2008年金融危機后“大而不能倒”的救助邏輯,都是這一原則的體現。在那場危機中,華爾街的投機行為導致全球性災難,但最終獲得救助的是金融機構,而非被次貸摧毀的普通家庭。
這是“保系統優先于保個體”的必然選擇;但從利益分配看,這恰恰說明制度設計本身就是為特定群體服務的。
愛潑斯坦案正是在這一邏輯下運作的典型案例。
其實,中國觀眾從《紙牌屋》(House of Cards)到《億萬》(Billions)、繼承之戰》(Succession)等美劇,已經看到了權力腐敗、資本操控的驚心動魄,但觀眾往往認為是藝術演繹與夸張。這一次,愛潑斯坦案的細節,尤其是涉及的政商名流及其背后的故事,遠比任何劇本更觸目驚心。
許多中國人的震驚,不是因為不知道美國存在嚴重的性犯罪,而是難以理解,為何這樣的罪行能在如此長的時間內,在那么多的舉報下依然沒有受到懲罰。
這就涉及到對美國的生意底色的認識。
愛潑斯坦的角色,不能簡單理解為個體犯罪者。他實際上充當了精英圈層中的特殊“服務供應商”。他提供的不僅是性交易,更是信息和關系網絡。
在權力運作的頂層,信息即權力,關系即資產。誰在他那里留下了記錄,誰就可能成為被掌控的對象;而他掌握的秘密越多,自身的“安全系數”反而越高。這種畸形的相互依存關系,使他成為精英圈層中的“有毒資產”——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有風險,但誰也不愿率先引爆,因為后果不可控。
這與2008年金融危機前各大銀行持有的次級貸款證券的邏輯如出一轍:明知有毒,但因已深度嵌入系統,拆除會引發連鎖崩潰。
司法程序的表現更能說明問題。
2008年愛潑斯坦首次被捕后,聯邦檢察官與其律師團隊達成“認罪協議”。愛潑斯坦被判18個月、實際服刑約13個月;期間獲準工作外出(work release),每天可離監獄外出多小時(媒體常報道約12小時)。受害者在協議簽署前未被告知,這明顯違反了《犯罪受害者權利法》。負責此案的檢察官亞歷山大·阿科斯塔后來成為特朗普政府的勞工部長。
這一系列操作,如果用“司法正義”的標準衡量,完全不可理解。但如果用“風險管理”的邏輯看,則一目了然。案件涉及的利益相關方層級太高、范圍太廣,按正常程序追究會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因此,最理性的選擇是以最低成本、最小聲量、最快速度將事件“封裝”。
2019年案件重啟后,輿論壓力已無法回避,司法機關不得不再次逮捕愛潑斯坦。然而在正式審判前,他在曼哈頓聯邦拘押中心中“自殺”身亡,監控設備恰好故障,獄警恰好未按規定巡查。官方調查結論是自殺,但公眾普遍質疑。
無論真相如何,這一結果客觀上達成了“最優解”:核心人物消失,潛在的指證鏈條中斷,案卷可以永久封存。從維護系統穩定的角度看,這是最符合“成本效益”的結局。
《大空頭》(The Big Short)展現了金融系統如何將風險轉嫁給全世界,愛潑斯坦案則展現了權力系統如何在必要時讓真相消失。兩者的共同點在于:當利益足夠大、牽涉面足夠廣時,規則的執行與否取決于“是否威脅系統本身”,而非“是否符合正義”。這就是大型復雜的交易系統的自我保護機制。
反觀我們長期以來形成的美國觀,“美國夢”的故事總體上給我們形成了“強大但有缺陷”的美國印象。這些“缺陷”往往被理解為槍支泛濫、種族問題等“制度性不足”,而非權力與資本深度結合后對規則的選擇性適用。
所以,理解美國,需要區分“制度宣稱”與“制度實踐”。
美國確實擁有一套相對完善的法治框架、選舉制度、媒體監督機制,這些在大多數時候對公民和社會是可以形成約束的。但這些機制的有效性是有邊界的:當利益沖突上升到“系統性風險”層級時,它們會自動讓位于“維護核心利益”的更高優先級。它的運作邏輯是分層的、有選擇性的,是按照生意的邏輯來運作的。所以才有人說,華爾街的權力大于華盛頓。
美國的強項和弱項都源于同一套底層邏輯。愛潑斯坦案暴露的,正是這套邏輯在特定條件下的極端呈現。
對中國觀察者而言,愛潑斯坦案的意義不在于“發現美國也有黑暗”。這從來不是秘密。它的意義在于提供了一個觀察窗口:當資本與權力結合到足夠深的程度時,制度、法律、輿論這些“制約機制”的實際作用邊界在哪里?這種觀察不應導向簡單的道德批判或全盤否定,而應幫助我們更準確地理解現代資本主義國家的運作邏輯,以及其制度話語與實際運行之間的張力。
愛潑斯坦案這場大戲遠未結束,下面還會接連不斷地出現一些精彩場景。我曾在幾年前的一篇文章中借用過好萊塢影片《溫柔的殺戮》(布拉德·皮特主演)結尾的一句話,現再次引用這個片段作為“觀劇指南”:
在2009年奧巴馬選舉獲勝后的電視聲音中,片中的主人翁悶悶地說:“美國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樁生意,現在把錢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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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人大重陽)成立于2013年1月19日,是重陽投資向中國人民大學捐贈并設立教育基金運營的主要資助項目。
作為中國特色新型智庫,人大重陽聘請了全球數十位前政要、銀行家、知名學者為高級研究員,旨在關注現實、建言國家、服務人民。目前,人大重陽下設7個部門、運營管理4個中心(生態金融研究中心、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中俄人文交流研究中心)。近年來,人大重陽在金融發展、全球治理、大國關系、宏觀政策等研究領域在國內外均具有較高認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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