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里羅
唐·德里羅是美國20世紀下半葉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代表作《白噪音》《地下世界》《大都會》《歐米茄點》《墜落的人》《天秤星座》等等。
《白噪音》
《白噪音》發表于1985年,是唐·德里羅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不僅是他的聲名鵲起之作,也是美國后現代文學最具經典性的代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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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噪音》的故事背景設定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中西部一個名為“鐵匠鎮”的大學城。主人公杰克·格拉迪尼是該校“希特勒研究系”的系主任,與第四任妻子芭比特及一群來自前幾段婚姻的孩子,組成一個典型的后現代混合家庭。小說開篇描繪的大學新生入學場景,并非充滿朝氣與希望,而是被琳瑯滿目的商品、保養得宜卻神情空洞的父母,以及一種儀式般的物質堆砌所充斥。這個家庭生活的核心場景,往往是全家人聚集在電視機前,讓各種節目的聲浪——新聞、廣告、情景喜劇——如同背景“白噪音”般填滿空間的每一處縫隙。
德里羅精妙地捕捉了消費主義如何成為新宗教。格拉迪尼一家定期前往大型超市的購物之旅,宛如一場朝圣。超市里整齊劃一、色彩鮮艷的商品陣列,營造出一種豐裕與秩序的幻象,購買行為本身成為抵御虛無、確認存在的方式。然而,這種消費帶來的滿足轉瞬即逝,需要被下一次購買不斷填補。與此同時,廣播、電視等電子媒介無孔不入,它們不僅提供信息,更在深層次上塑造著人們的認知、欲望乃至對現實的感知。真實與虛擬的邊界在持續的聲波與圖像轟炸中變得模糊,技術不再僅僅是工具,它已成為一種環境,一種氛圍,一種決定生活節奏與內容的無形架構。小說第一部分的標題“電波與輻射”,早已隱喻了這種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滲透與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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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敘事轉折點,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生態危機——一起名為“尼奧丁衍生物”的工業化學毒氣泄漏事故,一團“空中毒霧”威脅著鐵匠鎮。當局倉促組織撤離,整個社群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混亂。德里羅以近乎紀實的手法,描繪了這場現代版的“出埃及記”:汽車排起長龍,謠言四起,官方信息矛盾且遲緩,每個人都暴露在不可見、不可知的風險之中。
主人公杰克在撤離途中,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在毒霧中暴露了短短兩分半鐘。正是這短暫的暴露,給他“體內植入了死亡”。這一情節極具象征意義:現代工業文明所創造的風險是抽象的、延遲的、內在的,它不像傳統危險那樣即刻可見。死亡以分子形式潛入身體,轉化為一種持續的心理煎熬——對癌癥的恐懼,對統計學概率的計算,對生命倒計時的病態感知。“空中毒物事件”不僅污染了環境,更深層地毒害了人的心靈,制造了一種普遍的、彌漫性的生存性焦慮。技術本許諾帶來安全與掌控,此刻卻暴露出其自身的失控與反噬,揭示了人類在自身創造的“超客體”(超越人類控制范圍的復雜技術系統)面前的脆弱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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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陰影驅使杰克走向小說的第三幕,也是最具戲劇沖突的部分——“‘戴樂兒’鬧劇”。杰克得知,妻子芭比特為了獲取一種名為“戴樂兒”的試驗性藥物(聲稱能消除對死亡的恐懼),曾與該項目的研究者格雷先生發生關系。憤怒、羞辱與自身對死亡的深切恐懼交織在一起,促使杰克策劃了一場漏洞百出的復仇。他試圖謀殺格雷,搶奪“戴樂兒”。
這場“鬧劇”以徹底的失敗告終:計劃笨拙,過程狼狽,結果荒誕。杰克非但沒有成功復仇或獲得神藥,反而讓自己更深地陷入暴力、罪惡與滑稽的境地。德里羅通過這出鬧劇表明,在技術理性無法解決終極的死亡問題時,人們可能轉向非理性的、甚至暴力的方式來尋求解脫,但最終找到的只是更大的虛無與混亂。“戴樂兒”本身就是一個絕妙的諷刺,它代表技術社會許諾的又一虛假解藥——用化學物質來解決形而上的存在主義危機,其結果只能是更深的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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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的技術夢魘與人性的荒漠化
《白噪音》的主要命題,在于揭示技術如何從為人服務的工具,演變為統治人類的“新君主”。在德里羅描繪的世界里,技術已形成一張巨網:
日常生活的全面殖民:從家用電器到媒體設備,從醫療檢查到食品工業,技術細節構成了日常經驗的基底,人們無意識地依賴并遵循其邏輯。
認知與情感的塑造:大眾媒介持續輸出標準化的圖像、敘事和價值觀,鈍化個人的批判性思維,培育被動的接受與消費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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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控制的新形式:在“空中毒物事件”中,技術系統制造了危機,而官僚與技術專家系統則試圖管理危機。信息被管控,解釋權被壟斷,民眾在龐大的技術-官僚機器面前,只能淪為被疏散、被檢測、被統計的對象,主體性喪失殆盡。
當這種技術統治與資本利益、官僚權力緊密結合時,便誕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更高效也更隱蔽的專制形式。它不依賴顯而易見的暴力,而是通過制造依賴、管理風險、提供舒適幻象來消解反抗的意志。正如小說所暗示,真正的極權主義可能就藏身于超市的熒光燈下、電視的雪花屏里,以及那些承諾讓我們“活得更好、恐懼更少”的科技福音之中。
技術的異化力量不僅作用于人與自然的關系,更深刻地腐蝕著人與人之間的聯結。在《白噪音》描繪的社會圖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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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系的原子化:格拉迪尼的家庭成員雖然物理上共處一室,但精神上各自沉浸在媒體流或個人焦慮中。交流常被電視臺詞或消費話題填滿,缺乏深度的情感溝通。
災難面前的冷漠:“空中毒物事件”中,恐慌是自私的。人們只關心自身及核心家庭的安危,對他人的苦難無動于衷,甚至將災難現場視為某種奇觀。社會團結在生存威脅下迅速蒸發。
死亡的私人化與商品化:對死亡的恐懼成為最私密也最普遍的焦慮。人們不再在宗教或哲學共同體中尋求慰藉,而是試圖通過消費或知識來個人化地處理它。這反而加深了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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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心的消逝:在一個被技術中介、風險計算和自我保存邏輯主導的世界里,傳統的人性紐帶——關愛、同情、無私的奉獻——顯得陳舊而無力。社會生態淪為一片精神的荒漠,每個人都是恐懼的孤島。
唐·德里羅通過這部小說,向我們發出了一聲尖銳而持久的警告:文明的進步若失去人文價值的導航,技術的飛躍若缺乏對生命本質的深思,便可能將我們帶入一個物質豐裕卻精神貧瘠、互聯互通卻心靈隔絕、追求永生卻時刻被死亡恐懼追逐的荒誕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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