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勇：直抵教育本質的箴言 —— “明遠四句”的精神內涵解析

顧先生的“明遠四句”，不僅是教育理論的精練總結，更是教育實踐的行動指南；不僅是教育家精神的集中體現，更是中國教育智慧的結晶。在AI時代，我們更需要堅守“明遠四句”的教育理念，讓技術服務于教育本質，讓人文關懷貫穿教育全過程，使教育真正成為培養人的神圣事業。

文丨張志勇

編輯丨當代教育家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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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遠先生作為中國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教育家，將畢生的教育智慧凝練為“明遠四句”——沒有愛就沒有教育，沒有興趣就沒有學習，教書育人在細微處，學生成長在活動中。

這四句話既是對中國傳統教育智慧的傳承，也是對現代教育理念的創新，更是對世界教育發展潮流的回應。

顧先生的教育思想源于其豐富的教育實踐經歷與深厚的理論功底。

1951年至1956年，顧先生在前蘇聯國立莫斯科列寧師范學院學習期間，不僅系統學習了教育學理論，還深入參與了中小學實習，這為他奠定了堅實的教育理論基礎。

回國后，他在北京師范大學任教，并于1958年被派往北京師范大學附中擔任教務處副主任，這一經歷成為其教育思想形成的關鍵事件。在師大附中任教期間，顧先生觀察到傳統教育中對“愛”與“興趣”的忽視，以及過于僵化的教學模式對學生成長的限制，從而開始思考教育的本質與目的。

經過數十年的教育實踐與理論探索，他在1997年提出了“沒有興趣就沒有學習”的觀點，后擴展為完整的“明遠四句”，并在2016年出版的《中國教育路在何方》一書中系統闡述。

這四句話是顧先生七十多年教育生涯的智慧結晶，體現了中國傳統教育思想與現代教育理論的完美融合。

愛與教育：教育的靈魂與溫度

“沒有愛就沒有教育”，顧明遠先生將愛置于教育信條之首，道出了教育的本質與溫度。愛，是教育的靈魂，是師生關系的基石，是教師職業的最高境界。在顧先生看來，愛不僅是情感的表達，更是教育的智慧與藝術。

愛是教育的前提與靈魂。顧先生強調，愛不能代替教育，但教育千萬不能缺少愛。愛是教育的理念，是教育的情感，是教育的方式，是教育的能力，更是教育的大智慧。沒有愛的教育，如同沒有靈魂的軀體，徒有形而無神。愛使教育充滿溫度，讓知識的傳遞不再冰冷，讓師生的互動不再機械。

愛是尊重與理解的體現。顧先生所講的“愛”有一個重要前提，就是康德提出的“尊重先于愛”。尊重是愛的起點，是道德的起點，也是人性的起點。只有尊重學生，才能真正關愛學生。尊重學生的個性差異、發展需求和主體地位，這是愛的教育的必然要求，是建立在理解與尊重基礎上的教育付出和科學引導與培養。

愛是教師職業的核心素養。教育部《新時代基礎教育強師計劃》強調師德建設，與顧先生“愛”的理念高度契合。在AI時代，教師的數字素養固然重要，但愛的素養更為關鍵。

愛使教師超越技術工具的局限，關注學生的心靈成長；愛使教師在教學過程中保持人文關懷，避免教育的機械化與功利化；愛使教師成為學生的引路人與同行者，而非知識的搬運工與評價的裁判員。

在顧先生看來，愛是教育的首要條件，是教師專業發展的根基，更是教育現代化的核心要素。

興趣與學習：教育的內在動力與生命力

“沒有興趣就沒有學習”，顧先生將興趣視為學習的內在動力與生命力。這一觀點是對傳統教育中過于強調知識傳授而忽視學習動機的深刻反思，也是對21世紀課程之問“想不想學”的響亮回答。

興趣是學習的內在驅動力。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它使學生在學習過程中保持好奇心與探索欲，主動建構知識體系。顧先生指出，放風箏的孩子在藍天下奔跑，像夏日的螢火蟲一樣在草垛里飄飛，像雪人兒一樣在星光和極光下思考，第二天，他們帽子上的雪花閃閃發光——這就是興趣驅動下的學習狀態，充滿活力與創造力。

興趣是教育公平的重要維度。顧先生的“興趣”理念超越了斯賓塞“什么知識最有價值”的科學主義教育觀，回應了阿普爾“誰的知識最重要”的批判教育學之問。他強調，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興趣點與成長路徑，教育應尊重學生的個體差異，激發每個學生的內在潛能，而非僅僅為少數精英服務。

顧明遠青年時期的工作照

興趣是應對信息時代挑戰的關鍵。在21世紀信息技術革命的背景下，顧先生指出，信息、知識數量呈幾何級數增長，數據、信息、知識的生產方式發生全方位迭代式革命。學校學習面臨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一方面，多模態、融媒體、易得性的課程資源撲面而來，新技術的發展實現了“時時可學、處處能學、人人可學”的泛在學習；另一方面，機器與人之間的主體張力沖擊著學習者的批判性思維和持續的學習意愿。在這一背景下，“沒有興趣就沒有學習”的理念尤為重要，它強調通過興趣激發學生的學習動力，使他們在信息的海洋中能夠自主探索、持續成長。

興趣是課程改革的首要議題。顧先生的“興趣”理念被納入《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推動了興趣導向課程改革的實踐。崔允漷教授將其視為課程領域的第三次世紀之問，即“想不想學是首要”。這一理念在項目式學習(PBL)等新型教學模式中得到了充分體現。

在AI時代，教師如何激發學生的興趣？

答案是通過情感交互與個性化指導。

AI技術可以分析學生的學習行為與情感狀態，幫助教師識別學生的興趣點與困惑，為教師提供精準的個性化教學建議。但AI無法替代教師對學生愛的傳遞，學生對情感的需求更加迫切。教育的核心依然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教師的愛、興趣和細致的關懷是學生成長的基礎。

教書育人：教育的細微處與藝術性

“教書育人在細微處”，顧先生這一觀點強調教育不僅體現在課堂知識的傳授中，更體現在日常生活的點滴細節中。

教育是日常生活的藝術。顧先生認為，教育的細節往往決定了學生成長的軌跡，教師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語甚至每一個微笑，都是教育中的潛在力量。教書育人在細微處，要求教師不僅要進行知識傳授，更要與學生進行情感溝通，關注學生的每一個成長瞬間。

教育是主客體統一的過程。這一理念源于顧先生在1981年提出的“學生既是教育的客體，又是教育的主體”的觀點，后來發展為“教師的主導作用和學生的主體作用”的教育觀。

教師的主導作用在于啟發、引導、幫助學生，并且設計有利于學生學習的環境。教書育人在細微處，意味著教育者要在看似平凡的日常互動中把握教育的契機，在細微處體現教育的智慧與藝術。

教育是人機協同的新型實踐。在AI時代，教書育人需要重新審視教師與技術的關系。AI可以減輕教師在重復性工作上的負擔，讓教師有更多時間和精力關注學生的情感需求，踐行“以愛為核心”的教育理念。但教書育人在細微處，意味著教師需要在技術輔助下，更加關注學生的情感變化、個性差異以及成長需求，做到因材施教。

教育是教師專業成長的旅程。顧先生提出教師成長要經過“意愿、錘煉、學習、創新、收獲”五項修煉，強調教師應不斷提升自己的專業素養與人文情懷。在AI時代，教師需要學習如何與AI技術協同工作，如何利用AI工具輔助教學，同時保持自己的教育智慧與人文關懷。教師數字素養的培養已成為教育現代化的重要任務，但數字素養必須與教育的人文素養相結合，才能真正實現“教書育人在細微處”的理念。

教育在細微處，既是教育的藝術，也是教育的科學；既是教育的智慧，也充滿了教育的人性光輝。它要求教師具備敏銳的觀察力、細膩的情感與專業的素養，在平凡中見非凡，在細微處顯真情。

學生成長：教育的活動場與實踐性

“學生成長在活動中”，顧先生的這一理念強調學生的成長離不開豐富的社會實踐活動。通過參與活動，學生能夠鍛煉能力、培養責任感、增強團隊合作精神，實現全面發展。

活動是學生發展的實踐路徑。顧先生認為，通過活動，學生才能夠將抽象知識轉化為具體經驗，在實踐中建構知識體系。杜威的“從做中學”理念與顧先生這一觀點高度契合，強調教育應以兒童社會活動為中心，通過實踐活動實現知識內化與能力提升。

活動是實現教育公平的途徑。顧先生提出學生成長在活動中，意味著每個學生都有機會參與實踐、體驗成功，無論其學術能力如何。活動教育為不同背景、不同能力的學生提供了平等的發展機會，是促進教育公平的重要手段。

活動是應對AI挑戰的必然選擇。在AI時代，學生成長在活動中具有特殊意義。國務院《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明確要求將AI融入教育教學全過程，推動“大規模因材施教”，提高教育質量，促進教育公平。項目式學習、合作學習等實踐形式，通過活動構建真實的學習情境，以激發學生的探索精神和創新能力。研究表明，參與活動的學生更具主動性，且其人際交往能力及問題解決能力顯著提升。

活動是教師專業發展的實踐平臺。顧先生的“活動”理念為教師提供了專業發展的實踐路徑。教師通過設計、組織和引導學生活動，能夠提升自己的教學設計能力、組織協調能力和創新能力。這種教學方式不僅可以提升學生的學科素養，也能促進教師的專業成長。

活動是教育評價改革的方向。《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強調“強化過程評價”，與“學生成長在活動中”的理念直接呼應。過程性評價包含三大要素：證據、判斷與結論，其核心特征是動態性、多維性和非預期性。通過活動中的表現評價，教師能夠全面了解學生的成長軌跡，從而促進學生的全面發展。

學生成長在活動中，這一理念既是對傳統教育中“唯分數論”的批判，也是對現代教育中“技術至上”的反思。它強調教育回歸生活、回歸實踐、回歸真實，使學生在活動中體驗成長，在實踐中獲得智慧。

“明遠四句”：教育理念的系統性與傳承性

“明遠四句”是顧先生構建的完整教育理念體系，具有系統性、傳承性和時代性三大特征。

系統性：價值論、方法論與實踐論的統一。“明遠四句”構成“價值論（愛）→方法論（興趣）→實踐論（細微處）→目標論（活動中的成長）”的完整閉環。愛是教育的價值基礎，興趣是學習的方法和動力，細微處是教育的實踐路徑，活動是成長的實現方式。這四個方面相互聯系、相互支撐，共同構成了顧先生的教育哲學體系。

傳承性：東西方教育智慧的融合。顧先生的教育思想既繼承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教育智慧，又吸收了西方教育理論的精華。“明遠四句”體現了中國教育家對世界教育理論的批判性吸收與創造性轉化，既有中國風格，又有世界視野，為當代教育實踐提供了理論指導。

時代性：回應教育變革的現實挑戰。在當前教育改革的大背景下，顧先生提出這四句話，正是為了回應中國教育面臨的困境，為素質教育的推進提供理論支持。要破解目前教育上的一些難題，就必須回歸教育的本質，以“明遠四句”為指導，推動教育改革。

在AI時代，“明遠四句”為構建人機協同的新型教育生態提供了理論基礎。構建了人機協同的新型教育生態。教育部《教師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指引（第一版）》強調，教師應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時，需遵循“強化價值引領，把牢育人方向”的基本原則，確保技術應用始終服務于立德樹人的根本任務。全球首份AI教師倫理公約明確禁止AI介入情感教育，要求教師保持“情感第一責任人”的角色，與AI形成“分析—行動”的協同模式。這正是對“明遠四句”中“愛”與“活動”理念的實踐回應。

結語：回歸教育本質的永恒追求

顧先生的“明遠四句”，直指教育的本質，回應了教育領域的世紀之問，構建了完整的教育理念體系，為當代教育實踐提供了理論指導與實踐路徑。

回歸教育本質的永恒追求。在信息爆炸、技術狂飆的21世紀，教育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與機遇。顧先生的“明遠四句”提醒我們，無論技術如何發展，教育的本質始終是培養人的潛能、發展人的個性、促進人的全面發展。

愛與興趣是教育的靈魂與動力，細微處體現教育的藝術與智慧，活動是成長的路徑與方式。只有回歸教育本質，才能培養出適應未來社會、具有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的高素質人才。

在AI時代，“明遠四句”為構建中國特色的教育理論體系提供了思想資源，也為教育實踐提供了行動指南。

“明遠四句”為培養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提供了理論支撐與實踐路徑。通過愛的教育，培養學生的健全人格；通過興趣驅動，激發學生的創新精神；通過細微處的關懷，提升學生的綜合素質；通過活動中的實踐，培養學生的社會責任感。這種全面發展的教育理念，正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的本質要求。

顧先生的“明遠四句”，不僅是教育理論的精練總結，更是教育實踐的行動指南；不僅是教育家精神的集中體現，更是中國教育智慧的結晶。在AI時代，我們更需要堅守“明遠四句”的教育理念，讓技術服務于教育本質，讓人文關懷貫穿教育全過程，使教育真正成為培養人的神圣事業。

本文作者：張志勇，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教育與社會發展研究院首席專家、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當代教育家》2026年1月第1期[上半月]

編輯：孫彥晗

二審：董慧慧

三審：張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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