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你相信嗎?我們日常熟知的二氧化碳,正以全新角色賦能能源利用!前不久,全球首臺商用超臨界二氧化碳發電機組“超碳一號”在貴州六盤水成功投運。這項革命性技術并非直接用二氧化碳發電,而是將其作為能量傳遞和熱功轉換的高效循環介質,讓這一溫室氣體變身發電“好幫手”,既突破了傳統“燒開水”的發電模式,更能高效回收工業余熱實現節能降碳,也標志著中國在該領域實現全球領跑。
本期,中國科協之聲獨家專訪“超碳一號”總設計師、中核集團首席科學家黃彥平,聽他講述十六年科研路上的難關、困境與堅持。
專家簡介
![]()
黃彥平,研究員,中核集團首席科學家,超碳一號總設計師,長期從事先進核動力和新型能量轉換技術科學理論、技術創新與工程應用研究,帶領團隊通過十六年技術攻關和自主研發,攻克了超臨界二氧化碳發電技術從理論到工藝的全鏈條貫通,將超臨界二氧化碳發電技術從實驗室推向了工程應用。
黃彥平先后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國家技術發明獎二等獎、錢三強科技獎等榮譽。
一張便簽,打開新世界
2009年春天,黃彥平收到一張改變他科研軌跡的手寫便簽。
便簽來自中國工程院孫玉發院士,上面只有一句話:“美國正在研究超臨界二氧化碳發電,很多人覺得不可能,你是否愿意試試?”
彼時的黃彥平已在第四代核能系統的超臨界水堆領域深耕多年。用二氧化碳發電?他敏銳地意識到其中的革命性潛力。
物質除了固態、液態、氣態三態,還有第四態——超臨界態。當二氧化碳被加壓到73個大氣壓以上、加熱到31攝氏度以上,它會進入一種奇特狀態,化身為“超碳”:既有液體般的高密度,又有氣體般的低粘度。
“就像給二氧化碳穿上了超級英雄戰衣,”黃彥平說。
不論是傳統的火力發電還是先進的核電技術,以及各類余熱蒸汽發電,原理都類似于“燒開水”,就是用熱量將水變為水蒸氣,推動汽輪機轉動來發電。
但“超碳”作為介質,進入透平機,瞬間膨脹推動葉片高速旋轉,帶動發電機發電。一旦實現,相比之前的燒結余熱蒸汽發電技術,以“超碳”為介質的新形式發電效率提升85%以上,凈發電量提升50%以上。
但現實很快潑來冷水。全球相關文獻少得可憐——最早的是1948年瑞典學者的概念研究,1967年美國人論證了可行性,但都停留在紙面。能查到的資料,大多是萃取香料、石油壓裂等應用。
黃彥平帶著唯一一名研究生,組成了最初的“兩人團隊”。
沒有理論體系,就從熱力學基本定律重新推導。沒有物性數據,就聯合高校從零測試。最煎熬的是找文獻——“輸入‘超臨界二氧化碳’,出來的全是萃取技術,”黃彥平苦笑,“我們像大海撈針,在垃圾堆里找珍珠。”
國際同行紛紛質疑:“超臨界二氧化碳換熱能力只有水的三分之一,密度卻是蒸汽的幾十上百倍,換熱器和渦輪機怎么造?全球幾十年沒人做成,你這是自討苦吃。”
但科研直覺告訴他:這條路值得走。
2010年,經費緊張的團隊自掏腰包十幾萬元,搭建了最簡單的自然循環實驗裝置。當超臨界二氧化碳在回路中平穩流動、速度遠超超臨界水時,黃彥平難掩激動:“它不像水會劇烈波動,只要持續加熱,循環速度就穩定上升。那一刻我知道,這個技術肯定能成!”
這個在空白中發現的“第四態”密碼,成了團隊堅持下去的第一束光。
829天,焊出“不可能”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超臨界二氧化碳的特殊性質,意味著所有傳統發電設備都要推倒重來。核心裝備研發成為最大“攔路虎”,集中在兩大難題:換熱能力弱,高效換熱器體積會異常龐大;密度極高,渦輪機設計要求遠超傳統。
他們首先要攻克微型通道真空擴散焊換熱器。
需在不銹鋼板上蝕刻數百條直徑僅1毫米的微流道,再將數百張板片精準疊焊——每張板片上的流道必須100%對齊,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發絲的十分之一。
國內沒有廠家能達到精度要求。團隊骨干直接住進蝕刻廠,與工人同吃同住六周。“每天分析樣板、調整參數,終于做出合格樣品。”黃彥平回憶。
更難的還在后面:真空擴散焊接技術當時國內完全空白。國際上唯一具備能力的廠家報價高昂,做完一次樣品后明確告知:“這項技術禁止向中國出口。”
冰冷的禁運通知,讓團隊徹底清醒:核心技術買不來、討不來。
接下來的829天,實驗室燈光幾乎從未熄滅。他們反復調整焊接的溫度、壓力和時間參數。每次試驗耗費數萬元,報廢的試驗件堆了半間倉庫,重達數噸。
“最煎熬的是連續失敗,”黃彥平聲音低沉,“有一次連續12次失敗,年輕工程師坐在地上哭。我撿起焊廢的板片說:‘再試最后一次。’”
轉折點來自一次“非正式”合作。黃彥平找到西北工業大學的焊接專家,僅憑互相信任,在十幾萬元經費支持下,對方團隊苦干三五年。“黃總,你說怎么干我就怎么干。”這句話成了支撐。
終于,在數次方案優化、多版參數迭代后,他們焊出了合格部件,還自主研制出真空擴散焊機,將6000片薄板焊接成超緊湊換熱器——體積只有傳統的十分之一。
渦輪機研發同樣艱難。國外專家直言:“別做100千瓦以上機組,純屬浪費資源。”團隊聯合東方電氣集團,在毫無經驗下摸索。
2018至2019年驗證階段最為煎熬——機組每次運行到20%-30%負荷就會突然停機。團隊成員甚至開玩笑:“黃老師,您能不能別來實驗室?您一來我們就緊張,機器好像也跟著‘犯怵’。”
黃彥平那段時間頭發大把大把地白,“每天都擔心,前面投入的錢、熬的夜都白費了。”
轉機在某天凌晨降臨。正在北京出差的黃彥平接到電話,只有兩個字:“成了。”電話那頭傳來團隊的哭聲。
他顫抖著掛掉電話,又立即回撥確認。連夜趕回實驗室,屏幕上穩定跳動的數據讓所有焦慮煙消云散。
后來得知,國際同行直到2024年才達到他們2019年的水平。“我們沒有跳過任何一個驗證環節,”黃彥平說,“技術路線圖上所有試驗全做了,這才有了‘一旦啟動就能穩定運行’的底氣。”
![]()
五年數據,筑就根基
技術突破離不開最枯燥的基礎工作。黃彥平稱之為“補缺”——在物性數據和工程標準中筑牢根基。
超臨界二氧化碳在臨界點附近的物性變化劇烈,國際文獻數據根本不夠用。一次按國外數據設計的換熱器,實際效率竟比預期低40%。
團隊痛定思痛,決心建立自己的物性數據庫。
聯合西安交大、上海交大團隊,搭建專用測試平臺。此后五年,他們重復著升溫、加壓、記錄的枯燥工作。為獲取一個精準數據,成員曾連續72小時值守,每10秒記錄一次讀數。最終報告堆起半人高。
“這套數據庫填補了國際空白,”黃彥平說,“它揭示了二氧化碳高效做功的關鍵——臨界點附近密度變化曲線異常陡峭,這正是傳統設計思路行不通的原因。”
控制系統的研發同樣從零開始。傳統系統無法適應超臨界二氧化碳的極快響應,團隊自主研發了“數字伴生系統”,讓實體機組與虛擬仿真實時聯動。這個系統的價值還在延伸——未來可能發展為完整數字孿生系統。
意外收獲出現在機組運行后。其響應速度遠超預期,能精準跟隨鋼鐵廠余熱波動。新能源專家聞訊而來:“這種特性正好滿足未來電網調峰調頻需求!”團隊這才發現,他們的技術不僅能利用廢熱,還能成為電網的“穩定器”。
![]()
“第一只螃蟹”,驚險下肚
實驗室成功只是第一步。從實驗室到工廠,才是真正的“生死一躍”。
長期穩定運行驗證需要巨額費用——機組一天僅水電費就達20萬元。連續運行2000小時,成本高昂,難以承受。質疑聲此起彼伏:“實驗室能用,工業上能用嗎?”黃彥平常常語塞:“地球上從沒有過這種機器,我只能用實際運行證明。”
轉機出現在2022年8月。濟鋼國際董事長高忠升主動登門。黃彥平直截了當:“你真相信這是新技術嗎?你有錢嗎?你有廠址嗎?”高忠升毫不猶豫給出肯定答案。
后來黃彥平才知道,高忠升從山東輾轉北京再飛成都,盛夏酷暑中襯衫后背濕透半截。“這份誠意讓我堅定了決心。”
恰逢首鋼水鋼集團設備更新,負責人也表示“不算短期風險賬,只看長遠發展賬”。三位決策者的擔當,決定了“超碳一號”的命運。
2023年底工程開工。工業場景的復雜性遠超預期:鋼鐵廠余熱波動大、粉塵多,更關鍵的是超臨界二氧化碳對清潔度的“潔癖”——它不僅是工質,還是良好溶劑,對雜質極其敏感。
施工人員按傳統習慣操作,幾次導致設備異常。團隊不得不拆了重裝,反復強調:“差一點都不行。”磨合中,工人們逐漸理解了這項技術的特殊性,開始主動按最高標準施工。
最驚險的是并網前調試——渦輪機突然振動。團隊連續48小時排查上百個部件,最終發現是管道接口的微小偏差。重新調整安裝工藝后,設備終于平穩運行。
2025年12月20日,“超碳一號”正式商運。它顛覆了傳統發電模式,用半個籃球場的空間,創造了驚人效益:年增發電7000余萬度,為企業增收超3000萬元。占地面積僅傳統機組的一半。
有老工程師參觀時圍著設備轉圈:“黃總,設備還沒到齊吧?”黃彥平笑了:“都在這里了,這就是全套。”
專家測算,若全國鋼廠都采用該技術,年增發電量將相當于三峽電站的八分之一。
![]()
從鋼鐵廠到火星
“超碳一號”的成功讓團隊成為全球唯一實現該技術長期穩定運行的隊伍。十六年核心成員幾乎未變,國家持續的基礎科研投入讓技術體系完整構建。
談及技術前景,黃彥平眼睛發亮:“它的綠色屬性取決于熱源,但節能降碳價值是絕對的。”目前團隊已啟動“熔鹽儲能+超臨界二氧化碳發電”項目,未來可靈活適配多元熱源——水泥廠窯爐余熱、玻璃廠熔融廢熱,甚至沙漠太陽能。
更遠的設想已在探索:火星大氣富含二氧化碳,團隊已開始概念設計,未來或許能帶著核熱源和發電系統登陸火星,就地取材發電。相關論文已在國際期刊發表。
“雖然設備還有幾十噸重,需要等待大推力火箭,”黃彥平說,“但我相信這一天終會到來。”
團隊每天收到多份合作咨詢,甚至有人想一次性訂購百套設備。“這讓我們既興奮又清醒,”黃彥平坦言,“產業鏈還不完善,年產能僅5到10臺,大規模商業化路還長,但方向是明確的。”
十六年堅守,黃彥平最深的感悟是:“科研工作者要敢于走出舒適區。科學家精神,是在空白中尋‘界’的執著,是在封鎖中破‘阻’的勇氣,是在枯燥中補‘缺’的堅守,是在風險中落地的擔當。”
他這輩子就想做好一件事:讓曾經被視為“溫室氣體”的二氧化碳,真正成為照亮未來的清潔動力。當全球還在為減排目標爭論時,中國科學家用硬核科技給出了方案。
“未來我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可能參與點亮城市燈火。”黃彥平說,“而我更希望,未來有更多科研人愿坐冷板凳,更多企業愿冒風險,更多公眾能建立科技自信——不再一看到新技術就問‘國外有沒有’。相信中國科研人能在更多前沿領域,走出自己的創新之路。”
采訪手記
黃彥平一口武漢腔的普通話,語速飛快。眼光明亮。他全無大科學家的架子,談及勇闖超臨界二氧化碳發電這一科研無人區,他不喊口號,坦率得很。一句“太難了”,道盡其中艱辛。這份務實,格外可愛。面對科學質疑,他會理性討論,但有人說“這項技術外國人都沒做成,憑什么你們就行”,他的脾氣就上來了,他說,這種錯誤老觀念,必須改改了。
他反感蠅營狗茍的人,更反感不鉆科研、只圖私利的態度。他堅信,做學問要純粹,要簡單。想太多,就不敢沖了。當初投身這片科研無人區,靠的就是一個念頭,一份多年科研沉淀的直覺。同時,他心中始終繃著一根弦,緊迫感極強。他反復叮囑團隊,不能因眼前的成功松懈。必須保持領先,要比國際同行領先五年,甚至更久。
他深諳,科技競爭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唯有居安思危、未雨綢繆,才能守住來之不易的陣地。
中國科協之聲訪談編輯 劉炎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