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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團團
編輯|路子甲
十年前,沒人知道心理咨詢也能變得像今天一樣大眾化。
2017年,國家心理咨詢師資格證書被正式取消,國內心理咨詢行業進入某種“混沌”狀態。
互聯網孕育了不少企業型心理機構,加速了心理咨詢的普及,也催生了線上“輕咨詢”的模式。與傳統心理咨詢相比,輕咨詢收費價格更低、時間更短,傾向于為用戶提供“即時陪伴式”的情緒疏導。
近幾年里,很多心理機構開始不斷增加了聊愈師、傾聽師的職位招聘工作。并在宣傳中持續釋放“打工族副業”“靈活自由就業”“0門檻入門”“非科班友好”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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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平臺關于輕咨詢的宣傳
看似是一項輕松能做的副業,不限時間、地點、年齡、學歷和出身,于是在就業難的時代下,沒工作、沒心理學背景、以及有工作想為生活開源的普通人,都本著突破固有職業路徑并且能輕松賺點外快的愿景,花了一筆不菲的資金當作敲門磚入圈學習。
直到他們開始踩坑才發現,“輕咨詢”并不輕,他們在各個知名平臺上遭遇了共同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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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輕咨詢”
“硬控”想搞副業的打工人
唐欣早在學生時期,就曾和心理學失之交臂。
大學原本學物理的她,因為愛好報考了某211大學心理學碩士。只是在奮力跨越100:1報錄比的初試后,卻在復試中失利。
工作幾年后,唐欣關注到某頭部心理機構的“輕咨詢”項目,想著能拾起理想工作的路徑,還能發展副業,沒多猶豫,就支付了3000多元的報名費。
她早就了解過,相對正式心理咨詢師培訓,動輒10萬以上的投入,這3000元看似是筆劃算買賣。于是,唐欣報名K心理機構(后簡稱“K機構”)的聊愈師項目后,開始接觸到來自各行各業的同學。
和唐欣同一批進入到輕咨詢的于磊在建筑行業當工程師,最近幾年,房地產行業很不景氣,他所在的公司已經經歷了多輪裁員、降薪,于是想著能有個副業“傍身”。
他關注了k機構的公眾號多年,一些內容也確實緩解了他的壓力,而當他發現這個“輕咨詢”的項目能作為副業,而且時間、地點相對自由時十分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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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做副業,有人想入行深造。
同一個機構的曾曾在唐欣認識的同學中,有一定相關資歷,本科學的就是心理學,而且已經在另一個心理機構入駐當了咨詢師。
她之所以報名K機構的項目,一方面是因為當前她進駐的平臺來訪有限,她想“開源”,同時也想通過平臺積累經驗和咨詢時長。
在心理咨詢行業,咨詢經驗和時長往往能讓咨詢師收費更高,從而獲得更多來訪的信任。在后來和大家的接觸中,唐欣發現,雖然大家背景不同,年齡各異,對“輕咨詢”的期待也有差異,但最后都繞不開“就業”和“變現”。
各個心理平臺也敏銳捕捉到了大家的核心需求,在前期宣傳中,直接露出聊愈師、傾聽師的收費報酬、變現方向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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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心理機構傾聽師宣傳
據已經入駐K機構的聊愈師透露,早期進入K機構且接單排名在平臺前5%的聊愈師確實能做到副業月入5000元,一些全職的聊愈師則能月入過萬。
各個心理機構平臺則會持續宣傳這些成功案例,以至于傾聽師、聊愈師的招募十分“火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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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模糊后四位數字
據調研,截止到2025年10月,單是S傾訴平臺的傾聽師就已經將近80000人。而據業內人士估量,各個心理平臺的聊愈師、傾聽師人數至少在百萬量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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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咨詢變現的層層“套路”
在輕咨詢“藍海時代“闖入的人是勇敢而幸運的。但大多數人,有的在后來的“紅海”中成了“炮灰”,有的則成了平臺的“燃料”。
唐欣從2023年4月份開始學習,到了2025年11月,才完成心理咨詢課程學習、筆試考核、面試考核、2輪準入考核、3輪入駐考核的全流程,跨時兩年半。學習考核周期是考研的2倍。
直到現在,唐欣仍未通過最后的入駐考試。這讓她陷入了焦慮和自我懷疑:是不是學習能力退化了?自己是否真的適合心理學?
而最初想著把輕咨詢當成職業“退路”的于磊,在第一輪學習后的筆試就被淘汰出局,失去了入駐成為平臺聊愈師的資格,幾千元的學費直接打了“水漂”。
但如今看來,早點離開未嘗不是一種好事,因為這個過程越到后面越“磨人”。不少同學也陸續表示,“一環套一環”“環節太多”,早就考“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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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欣是在最后一輪入駐考試中認識的曾曾,她有著心理學本科的學歷背景,但還是沒有避免入駐考核的“折磨”,目前她已經考了6輪,仍被卡在正式入駐的“門口”。
而一些有實際心理咨詢經驗的同學,則覺得K心理機構入駐考試的模擬咨詢“太假了”,感覺都是有個模子,與真實客戶相差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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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吊詭的是,明明是一個模式化、機械化的考試,但偏偏通過標準化的學習和方法卻難以通關。
當前,網上也有學員持續披露各個機構輕咨詢項目的“夸大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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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社交媒體帖子
原本宣傳的“非科班友好”和“低門檻”,到頭來連心理學科班生都考不過,而后續的副業兼職、報酬收入自然也成了“海市蜃樓”。
前期宣傳“自由靈活做副業”,但據已經入駐的聊愈師透露,平臺早已是“僧多粥少”的狀態,除了部分頭部聊愈師客源穩定,大家接單都越來越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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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咨詢”作為心理咨詢的衍生,也需要聊愈師和傾聽師們持續投入更多的時間、金錢和心力。
在K機構的輕咨詢學習考核中,唐欣意識到,入門的學費只是冰山一角,后續平臺會持續引導他們付費。
在用戶越來越“搶手”的形勢下,不少心理機構平臺甚至會招募0付費的用戶,但面向聊愈師和傾聽師們,卻要收取上千元的“實習費”。
唐欣在K機構入駐失敗后,嘗試入駐了S傾聽平臺,雖然這個平臺入駐門檻不高,但后續會高頻給她推薦各種心理咨詢學習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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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想要在心理咨詢行業持續進步,督導費也是很大一筆投入。更資深的心理咨詢師幫助新手咨詢師復盤案例,進行督導是心理咨詢師成長的必經之路。
雖然“輕咨詢”沒有嚴格要求需要督導介入,但在唐欣在參加考核的過程中,K機構仍然會給他們推薦團督和個人督導的產品。
新手咨詢師洋洋在J心理機構咨詢參與的正式咨詢師培訓,每次督導費則要支付600元。
她在J心理經歷了3年多的學習培訓,前期已經投入了10萬多。目前她作為新手咨詢師,一次50分鐘的咨詢收入是300元,但算上督導費用,還是處于“入不敷出”的狀態。
她自己在外企有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才足以支撐起她幾年的心理咨詢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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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在社媒體曬出正式心理咨詢收支情況
對進駐各個品牌的聊愈師和傾聽師來說,“平臺抽成”是阻礙他們“變現”搞錢的另一座大山。
服務用戶的每一單,多數平臺都會分走50%及以上的費用,聊愈師和傾聽師真正拿到手的服務費則會“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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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傾訴平臺,唐欣在新手期1個月接了10余單,一共收費200元左右,但平臺分走了100元,而她拿到手僅有97元左右,只夠喝幾杯咖啡。
如果算上前期的投入,很多聊愈師可能要“回本”都很難,更別說輕松賺錢做副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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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縫中”的聊愈師和傾聽師
才是心理機構真正的“大客戶”
聊愈師、傾聽師等輕咨詢項目,表面的低門檻,可能早就標好了價格。
唐欣在K機構“輕咨詢”入駐考核的過程中,已經支付了包括學費、實習費、團督費用等接近5000元,同時斷斷續續花了兩年半的時間學習、參加多輪考核,但目前尚未“變現”。
另外,她在S機構雖然賺到了一筆幾十元的小錢,但平臺也分走了一大半。
“輕咨詢”更多時候是讓聊愈師和傾聽師們“負重”前行。
聊愈師和傾聽師群體,一方面是各個平臺的精準“客戶”,同時又能幫助平臺鏈接用戶、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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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師推流廣告
能依靠平臺賺到錢的聊愈師們是少數,而大多數仍在“夾縫中”摸索、生存。而唐欣在考試過程中看清,這些心理機構中,心理學的成分偏少,商業成分偏重。
在了解了多個平臺之后,唐欣發現,聊愈師和傾聽師本身就是大小心理機構的“大客戶”。
原本想靠平臺賺錢的聊愈師們,才是平臺真正賺錢的對象。
除了在時間、金錢上的支出,聊愈師、傾聽師們在心力上的付出,也是超出想象的。
聊愈師和傾聽師在承接用戶的煩惱時,有時候還會遇到惡意騷擾,甚至有“性暗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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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平臺騷擾信息
各類平臺的“輕咨詢”價格相對正式心理咨詢無疑更加友好,但這種低價模式也催生了一些“另有所圖”的用戶混入平臺。
唐欣表示:“每次面對這些信息覺得很惡心,但還要控制自己,禮貌拒絕,真的很難受,感覺自己都快有心理問題了。”
據了解,各個平臺多多少少都會遇到這樣的騷擾情況。
一些平臺也會強制凍結這些惡意騷擾的用戶賬號,但也許基數太大,這樣的信息還是會陸續沖擊著聊愈師、傾聽師們。
即便如此,有部分聊愈師、傾聽師還是選擇繼續留在這些心理機構,因為他們也逐漸察覺:在心理咨詢行業“越老越吃香”的背后,本身就是要付出巨大代價。
無論是咨詢師,還是聊愈師、傾聽師都需要持續學習、投入、進階,這個過程需要真金白銀和時間投入,才能獲得一些回報。
各個心理機構平臺關于“打工人副業”“0門檻入門心理學”的引導,從一開始就將更多人引入了一個錯誤的方向。
這不僅是心理咨詢行業的困境,也是當下“零工經濟”的縮影——我們以為找到了時間自由的副業,卻不知不覺“卡在”系統里,成為推動平臺發展的“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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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當心理服務被包裝成“副業捷徑”,看似充滿人文關懷的“輕咨詢”,已然變成了平臺精心炮制的商品。
曾曾和其他幾個唐欣認識的“科班生”同學,面對入駐考試的失利,相比其他人反而更淡定,有的換機構,有的則直接轉行。
畢竟在讀書時,他們的心理學老師就“告誡”過他們:“除非家里有礦,否則慎入心理咨詢。”
唐欣最近則還在糾結要不要加入K機構的新一輪的入駐考核,確實心有不甘,但著實也有些累了。
“想休息休息,再往前走走看,雖然身邊的同路人越來越少了。”她說。
注:文中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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