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莫斯科那座武裝力量大教堂門口,渾身都有點發懵。
你見過耶穌手里不拿十字架,反倒攥著一把亮閃閃的大寶劍的嗎?
你見過天使懷里抱著的不是圣經,竟是一把AK47的嗎?
在俄羅斯,這不是天方夜譚,是我親眼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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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開戰之后,我前前后后去了四次俄羅斯。從最東北凍得能凍裂骨頭的雅庫茨克,到最東南的外東北,也就是咱們常說的伯力、海蘭泡;從紹伊古的老家圖瓦,到西伯利亞廣袤無垠的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從俄軍最大的兵源地布里亞特共和國,再到從前蘇聯劃出去的外蒙邊境。
我走得越遠,看得越多,心里就越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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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的俄羅斯軍隊,根本不是單純的戰爭機器。它更像一個被宗教裹起來的怪物——牧師跟著部隊出征,在戰壕里做彌撒;士兵脖子上掛著東正教十字架,口袋里裝著神職人員開光的護身符;軍隊里的政委,不是咱們印象中講理論的干部,竟是穿黑袍、戴神帽的東正教牧師。
后來我才知道,這東西有個專門的名字,叫“軍工東正教”。
一開始我死活想不通,一個曾經高舉無神論大旗的國家,怎么就把槍和上帝綁在了一起?直到我讀了大衛·M·科茲和弗雷德·威爾寫的《大國的解體與重生》,心里那團亂麻才終于被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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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寫這本書的兩個作者,可不是什么反蘇急先鋒。尤其是大衛·M·科茲,他是個美國人,卻是個實打實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說白了就是“美共”成員。
從1986年開始,這兩個人就一直待在莫斯科。他們看著蘇聯從勃列日涅夫的“停滯時代”,走到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再到1991年那個冬天,紅旗從克里姆林宮上空落下。
他們寫的不是一本批判書,更像一本“病歷”,把蘇聯的病灶,從頭到腳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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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里有個觀點,一開始我完全不能接受——蘇聯,拖了俄羅斯的后腿。
這話聽著就離譜。誰不知道,現在俄羅斯能在國際上硬氣,全靠吃蘇聯的老本?沒有蘇聯留下的核武器,沒有蘇聯打下的軍工底子,俄羅斯怎么敢跟烏克蘭打這么久?
可越往后讀,我越覺得這話有道理。
蘇聯留給俄羅斯的,根本不是什么寶貝王冠,而是一根扎在腦殼里、拔不掉的刺。這根刺,就是蘇聯所有的制度性問題。俄羅斯所謂的“繼承”,不只是繼承了核武器和工廠,更是繼承了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矛盾和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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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里畫了一條特別扎心的“悖論線”,貫穿了整個蘇聯的后半程。
一邊是蘇聯的精英們,手里的特權一代比一代大。他們有專門的商店,能買到普通人見都見不到的商品;有專門的醫院,能享受最好的醫療;有專門的別墅,夏天去度假,冬天去滑雪。這些特權,都是制度給的,是明晃晃的“特殊待遇”。
另一邊,蘇聯官方天天喊的口號,卻是“平等”“公平”,是“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你說諷刺不諷刺?制定規則的人,偏偏是破壞規則的人。官員們享受著制度帶來的特權,嘴上卻要喊著“人人平等”。這種事兒,大家都看在眼里,卻沒人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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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個吹得越來越大的氣球,表面看著光鮮亮麗,里面全是空氣。只要輕輕一扎,就會炸得粉身碎骨。
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就是那根針。
他一開口,說要“公開性”,要“民主化”,人們憋了幾十年的話,一下子全倒了出來。那個藏在水下的矛盾,那個特權與意識形態的撕裂,像火山一樣噴發了。巖漿涌出來,淹沒了蘇聯,也淹沒了那個曾經喊著“解放全人類”的夢想。
更奇怪的是,那些享受著蘇聯紅利的上層精英,竟然比誰都厭棄蘇聯。他們住著蘇聯給的別墅,花著蘇聯給的錢,心里卻天天向往著西方。他們覺得蘇聯的體制太僵化,覺得西方的“民主自由”才是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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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就琢磨,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得利益者,反倒要親手推翻自己的既得利益?
后來我才明白,不是他們不想留,是他們覺得,這個體制已經滿足不了他們的欲望了。他們想要的,是更自由的特權,是能把手里的權力,直接變成金錢的自由。而蘇聯的體制,雖然給了他們特權,卻也給了他們束縛——至少表面上,他們還得裝裝樣子,還得喊喊“平等”的口號。
這就是這本書最核心的主軸:蘇聯的制度,反蘇聯的主義;蘇聯的精英,反對蘇聯本身。
更吊詭的還在后面。
蘇聯解體后,那些反蘇聯的精英們,以為自己能過上西方那樣的好日子。結果呢?他們被西方忽悠瘸了,搞“休克療法”,把國家的資產賤賣給私人,最后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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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聯的特權制度,卻沒跟著蘇聯一起消失。它像一種遺傳病,隔代遺傳給了俄羅斯。現在俄羅斯的那些寡頭,那些上層人物,享受的特權,比當年蘇聯的精英們,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更可怕的是,這種特權,不再是“藏在水下”的秘密,而是變成了“公開的規則”。
俄羅斯現在搞的國家資本主義,說白了,就是對著蘇聯的制度,反著來選的。
當年蘇聯的特權制度,殺死了不適配它的意識形態——那個喊著“平等”的口號。蘇聯解體后,這些特權階層,干脆直接搭了一個新的意識形態,一個完全為他們服務的意識形態——國家資本主義。
到這兒,我才算真正明白,為什么說蘇聯拖了俄羅斯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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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今天的所有問題,都不是1991年蘇聯解體后才新生的。它們早就存在,是蘇聯遺留下來的舊疾。俄羅斯沒有治好這些病,反而被這些病,拖進了一個更深的泥潭。
除了特權制度,蘇聯還給俄羅斯留了另一個“包袱”——戰爭魔咒。
1979年,蘇聯發動了阿富汗戰爭。誰也沒想到,這場戰爭,竟然讓蘇聯陷入了泥淖,一陷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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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說,蘇聯打阿富汗,是為了爭奪地緣政治利益,是為了打通南下的通道。可這本書,給了我一個全新的角度——這場戰爭,根本不是為了向外擴張,而是為了向內“滅火”。
當時的蘇聯,國內矛盾已經積重難返。特權階層的腐敗,普通人的不滿,經濟的停滯,所有的問題都堆在一起,根本疏解不了。勃列日涅夫沒轍了,就下了一步昏棋——發動一場外部戰爭,把國內的矛盾,都轉移到國外去。
這事兒,歷史上的很多帝國都干過。可蘇聯不一樣,它的所有戰爭前面,都要加上兩個字——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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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他們的戰爭,都是“圣戰”。
蘇聯之前,沙俄的圣戰,是為了上帝打的,叫東正教圣戰。士兵們扛著槍,心里想的是“為上帝而戰”,死后能上天堂。
到了蘇聯,上帝沒了,就換成了“全人類”。蘇聯的圣戰,是為了解放全人類打的,是為了把“共產主義的光芒”,帶到全世界。士兵們扛著槍,心里想的是“為了偉大的共產主義事業”,是“英雄的榮譽”。
你看,不管是沙俄還是蘇聯,他們的軍工,都帶著一種特殊的“宗教性”——神圣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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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不是單純的戰爭,是“神圣的使命”;武器不是單純的武器,是“神圣的工具”。這種思想,深深扎根在蘇聯的軍工體系里,也深深扎根在俄羅斯人的骨子里。
蘇聯留下的這兩條“后腿”——一個特權制度,一個神圣軍工,最終把俄羅斯拖入了一個新的意識形態黑洞,也就是我一開始看到的——軍工東正教。
讀書要讀到書之外。《大國的解體與重生》這本書,從斯大林講到普京,就結束了。可它的后勁兒,卻能一直勾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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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捋出了一條蘇聯向俄羅斯進化的曲線。順著這條曲線往下看,你就會發現,現在俄羅斯的一切,其實都是注定的。
蘇聯向俄羅斯的進化,說白了,就是兩件事:一是特權意識形態化,二是軍工宗教化。
這兩件事,還互為補充,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特權被官方的意識形態合理化了。也就是說,現在俄羅斯的上層精英,不再需要裝樣子喊“平等”的口號了。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說,“貧富差距是合理的”,“特權是精英應得的”。這種合理化,無限放大了俄羅斯的階級矛盾,帶來了結構性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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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越來越大,怎么辦?上層精英就需要一個辦法,把矛盾轉移出去。
軍工宗教化,就是最好的辦法。
把戰爭包裝成“神圣的使命”,把軍工包裝成“神圣的事業”,用“神圣戰爭”的信條,讓普通人忘記國內的矛盾,一心跟著國家“對外作戰”。他們告訴士兵,你們不是在殺人,是在“捍衛神圣的信仰”;你們不是在發動戰爭,是在“保護自己的家園”。
這個循環,從普京上臺之后,變得越來越明顯。
2000年新年,普京正式上任俄羅斯總統。就在同一個時期,俄軍靠著鐵腕,攻陷了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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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的時代,就是在這場凱歌中,悄然開啟的。
也是從那時候起,普京第一次喊出了“精神安全”的口號。這一口號,宣告了一個新的意識形態的誕生——軍工東正教。
而這一切的開端,其實早在1994年,就已經埋下了伏筆。
1994年,東正教大牧首阿列克謝二世,和當時的俄羅斯國防部長格拉喬夫,簽了一份聯合聲明——《關于俄聯邦武裝力量,和東正教會之間合作的聯合聲明》。
這份聲明,說白了,就是把東正教,正式請進了俄羅斯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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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牧師去軍隊出差做彌撒,成了家常便飯;軍隊派士兵給教堂站崗做保安,也成了理所當然。
我第一次聽到這事兒的時候,差點以為是別人編的段子。一個曾經的無神論國家,竟然讓神職人員,走進了最核心的武裝力量體系里。
可這就是事實。
蘇聯時期,無神論是官方的意識形態,宗教被打壓、被禁止。可蘇聯解體后,無神論一敗涂地,東正教卷土重來,而且比以前更加強勢。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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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之后,俄軍的政委,就徹底變成了牧師。他們穿著東正教的黑袍,戴著神帽,跟著部隊出征,給士兵做思想工作,給武器開光,甚至在戰場上,給士兵舉行臨終祈禱。
到了2012年,紹伊古當了國防部長之后,這事兒就更離譜了。
他不光保留了東正教的“政委”,還專門給俄軍,擴編了其他宗教的“政委”——有藏傳佛教的,有伊斯蘭教的,還有薩滿教的。
我在布里亞特共和國的時候,就見過這樣的士兵。他脖子上掛著佛教的佛珠,口袋里裝著薩滿教的護身符,手里卻端著一把AK47。問他為什么,他說,“多信一個,多一份保佑,打仗的時候,才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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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就是現在的俄羅斯軍隊。宗教不再是單純的信仰,而是變成了一種“精神武器”;軍工不再是單純的產業,而是變成了一種“神圣的圖騰”。
我在莫斯科的時候,專門去了那座武裝力量大教堂。
教堂里面,到處都是軍工和宗教結合的痕跡。耶穌的雕像,手里攥著大寶劍,腳下踩著炮彈殼;天使的雕像,懷里抱著AK47,翅膀下面,是坦克的模型。墻上的壁畫,畫的不是圣經里的故事,而是俄軍士兵作戰的場景——士兵們舉著槍,身后是東正教的十字架,頭頂上,是天使在飛翔。
當時我站在教堂里,心里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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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蘇聯時期,那些喊著“無神論”口號的士兵;想起了《大國的解體與重生》里,那些描寫蘇聯精英矛盾的文字;想起了我在俄羅斯各地看到的,那些被宗教和戰爭裹挾的普通人。
俄羅斯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說到底,還是蘇聯留下的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蘇聯給俄羅斯留下了強大的軍工,卻也留下了僵化的制度;留下了“神圣戰爭”的思想,卻也留下了無法調和的階級矛盾。俄羅斯沒有能力拔掉這根刺,只能任由它在自己的身體里,慢慢腐爛,慢慢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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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多人都說,俄羅斯是在吃蘇聯的老本。可他們不知道,這老本的背后,是無數的隱患和負擔。
蘇聯的核武器,確實讓俄羅斯有了硬氣的資本。可蘇聯遺留下來的制度性問題,蘇聯遺留下來的戰爭魔咒,蘇聯遺留下來的意識形態撕裂,卻像一個個沉重的包袱,拖得俄羅斯喘不過氣來。
軍工東正教,就是這些包袱堆出來的產物。它是特權階層轉移矛盾的工具,是軍工體系神圣化的外殼,是俄羅斯被蘇聯拖后腿的最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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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四次從俄羅斯回來的時候,在飛機上,又翻了一遍《大國的解體與重生》。
書里有一句話,我印象特別深:“大國的解體,從來都不是一瞬間的崩塌,而是長期的腐朽;大國的重生,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繼承,而是徹底的革新。”
俄羅斯繼承了蘇聯的“硬”——強大的軍工,強大的軍事力量。可它卻沒能擺脫蘇聯的“邪”——僵化的特權,扭曲的意識形態。
這“硬”與“邪”的交織,就是俄羅斯今天最大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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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俄羅斯未來會走向何方。我不知道那根扎在腦殼里的刺,什么時候才能被拔掉。我不知道那些被宗教和戰爭裹挾的普通人,什么時候才能過上真正安穩的日子。
但我知道,只要蘇聯留下的那些舊疾沒有被治好,俄羅斯就永遠無法真正“重生”。
就像那座武裝力量大教堂里的耶穌雕像,手里攥著寶劍,看似強大,實則早已被戰爭和宗教,捆住了手腳。
這,就是蘇聯留給俄羅斯的遺產,一份沉重到,幾乎無法承受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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