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二十年,我已經很少再去計較他不做飯這件事。
不是不在意,是習慣了。習慣這種東西,一旦長到骨頭里,就不再疼,只是冷。二十年里,我下班回家,買菜、洗菜、切菜、開火,他坐在客廳看新聞,偶爾問一句“今天吃什么”,語氣像是在點餐。我也不再解釋工作有多累,只把圍裙系緊,像是完成某種日常任務。
他不是不會做飯,是從來不覺得那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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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差那天,拖著箱子出門。他站在門口,幫我把箱子提到電梯口,叮囑我路上小心,語氣一如既往,平穩、妥帖,沒有多一分也沒有少一分。我忽然有點恍惚,覺得我們之間像一杯放久了的白開水,不苦不甜,只剩溫度。
那是三天的短差,很密集。白天開會,晚上改方案,酒店的燈亮到很晚。第二天夜里,我忽然想起家里的冰箱。走之前,我特意買了點菜,想著他總要吃。青菜、雞蛋、凍肉,一樣不缺。我還把鍋洗得很干凈,灶臺擦過一遍,像是提前給他留好一條退路。
第三天回程,飛機晚點。我拖著箱子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點空,像是預感到什么,又說不上來。
門一開,一股味道撲出來,不是飯菜香,是混雜的、發悶的味道。廚房的燈亮著,我換了鞋,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過去。
水槽里堆著用過的碗,一次性餐盒壓在最上面,湯汁干在底部,泛著油光。灶臺上有一口鍋,里面空著,但鍋底糊了一層黑色,像是曾經開過火,又被遺忘。垃圾桶滿了,袋子沒有系,剩飯的味道正從里面慢慢爬出來。
冰箱門虛掩著,燈亮著。我走過去,里面幾乎沒動過。青菜蔫了,雞蛋還在原位,凍肉結著一層霜,像是被時間封住。
那一刻,我沒有生氣,只覺得冷。
他從書房出來,看見我,像是松了一口氣,說:“回來了?飛機晚點吧。”
我點點頭,把箱子靠在墻邊。他看了一眼廚房,說:“這幾天太忙了,就隨便吃了點外賣。”
他說得很自然,沒有歉意,也沒有解釋,像是在陳述天氣。
我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那時候我們住在出租屋里,廚房很小。他偶爾也下廚,手忙腳亂,卻會問我鹽放多少,油熱沒熱。我站在旁邊,看他笨拙地翻炒,覺得日子有盼頭。后來房子換了,人也變了,那些畫面像舊照片,被壓在抽屜最底下。
我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開始收拾。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說:“你先休息吧,明天再弄。”
我沒有停下,也沒有回應。水聲響起來,蓋過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洗碗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這三天,他不是沒吃飯,是從頭到尾沒有想過要把廚房恢復成我離開時的樣子。他可以讓它亂著,只等我回來。
這種認知,比不做飯更讓人心涼。
晚上躺在床上,我睡不著。他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我側過身,看著窗外的燈,想起很多細碎的事。比如他從不記得我不吃香菜,比如我生病時,他會幫我買藥,卻不會問一句想吃什么。比如這些年,我越來越少抱怨,不是因為滿足,而是因為說了也沒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餐。他坐在桌前,刷手機。我把煎蛋放在他面前,他說了聲謝謝。
我忽然停下來,看著他,說:“以后晚飯你負責一半吧。”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我,像是沒聽懂。“我不太會。”
“可以學。”我語氣很平靜,沒有威脅,也沒有期待。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再說吧,最近事情多。”
我點點頭,繼續吃我的早餐。那一刻,我已經明白答案了。
有些事,說出口不是為了改變對方,是為了確認自己的位置。確認自己這些年的付出,在他那里,究竟算不算一回事。
那天我照常出門,上班、開會、回家。生活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轉折。只是我心里很清楚,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松動了。不是婚姻馬上要散,而是我不再愿意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
廚房被我收拾得很干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但我知道,那一幕會一直留在我心里。它不吵不鬧,只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提醒我:原來我一直站在一個只屬于我的位置上。
人到中年,心涼不是因為一件事,而是終于看清了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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