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4月19日拂曉,香港開往上海的“廣平輪”在大嶼山海面劈浪前行。甲板上風聲嗚咽,一位身穿淺灰呢大衣的年輕女子倏地攀上護欄,留下短短一句“總算解脫”,旋即墜入黑浪。這一年,她28歲,她叫余美顏。
潮水淹沒身影的瞬間,船艙里的旅客尚在酣睡,沒人想到這場輕生會在當天午后的報紙上連版報道,“民國第一欲女”驟然謝幕。消息傳到上海,影星楊耐梅打開電臺,只聽播音員再三確認姓名。有人驚嘆,有人竊喜,也有人默默合上手里的《摩登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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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回1900年冬月,廣東香山的余家書聲瑯瑯。父母皆是秀才出身,視“女學”如珍,十歲余美顏便隨齡童進學堂。她性子活絡,不到十六歲已敢換上緊身泳衣,在珠江邊撲騰,男同學哄笑,她偏抬下巴說:“水涼,人心更涼。”這句俏皮話成了她少年時代的寫照。
這種活絡終究碰上舊禮法。1916年春,父親替她選定了譚祖香——廣州富商之子,上海圣約翰大學畢業,西裝挺括,比教科書上的“文明人”還文明。婚宴連擺三天,新娘尚未回過神,八周后,新郎即登船赴美洽談生意。彼時電報要數銀元一字,兩地相隔如天塹,洞房花燭夜的余溫在她掌心頃刻冷透。
婆婆的冷言冷面更是雪上加霜。“妖精也要守婦道!”深夜茶房外,老太婆這句話像釘子。十八歲心高氣盛,她收拾幾套時裝,翻墻逃離珠江岸,坐頭班火車駛向廣州。
事與愿違。1918年2月27日,廣州法租界發生搶案,她恰在案發地,巡捕房一并抓人。關押三日,親戚保釋。風聲很快傳回譚家,退婚文書寄到香山,余家臉面盡失。父親憤恨,將她送進佛山習藝所,名義“悔過”,實則洗刷家丑。
一年囚居,心性陡變。獲釋后,她抹掉閨名,披一身艷色,出入舞廳、戲院、賭場,留聲機一響便旋身而動,燈影里的纖腰引來豪門子弟蜂擁。她收玫瑰,也收匯票,夜里寫信夾進首飾盒,信尾常落款:“愿君好夢,明晨繼續。”
1921年,她在香港皇后大道的酒會上遇到年長二十歲的粵商黃佐良。對方傾聽她的荒唐往事,嘆口氣:“跟我走吧。”那一刻,她竟生出渴望,隨船赴港,成了黃家四姨太。只是好景不長,黃家家規森嚴,她依舊流連夜場。兩年后,黃氏在《南華早報》刊登啟事,宣布休妻。社會版又熱鬧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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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歲生日當天,她與南海縣縣長之子譚律相識。公子圍著她轉,“我非卿不娶”。兩人如膠似漆,卻觸怒縣長夫人。對方下手極狠,軟禁兒子,并要求余美顏歸還二萬元“揮霍款”。她東拼西湊,湊齊現洋送上門,換來的卻是“土娼”罪名與驅逐書。絕望里,她在廳堂暴喝:“我是真的愛他!”縣長夫人冷笑:“愛?不配!”
1925年春,她漂洋過海到舊金山,只想再見昔日丈夫譚祖香。如今的海歸先生已在美國另娶白人女子,對她的求復合毫不留情,回信寥寥八個字:“往事如煙,各自珍重。”信紙折痕鋒利,割破她指尖。
回國路上,余美顏用七天七夜寫完《摩登情書》。書里列出三千個男人,或真或虛,名字混入情書、賬單、香水味,她笑稱“給世道一面鏡子”。1926年初版五千冊,兩周售罄。廣東、上海、天津書攤都供不應求,評論界一片嘩然。有人罵她下作,有人夸她敢言,她站在報館門口看人群議論,忽覺疲憊——話已說盡,仍無人懂她。
寫罷此書,她遁入廣州郊外九華山寺。剃度那日,木魚聲聲,她合掌低語:“愿清凈。”可寺門外信徒日增,大多是看客。主持被騷擾得不堪重負,只得請她離去。離寺當夜,她提燈走山路,燈影搖晃,宛若最后的榮光。
1928年春,她帶著那盞舊燈踏上香港碼頭。買票時只留一句“終點上海”。海風咸澀,她將燈拋入海面,火焰瞬間熄滅。翌日凌晨,她翻越護欄,縱身入海。遺書短短數行:“來生若能為一純潔女子,或得真正自由。”
五個月后,上海美術大戲院上映影片《奇女子》。影廳燈滅,銀幕現出一襲長裙背影,淡淡海浪聲中觀眾屏息。有人認出那是余美顏的故事,卻沒人知道,她墜海那天,黃昏的海面浮起一盞破舊燈,燈芯早已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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